第182章 菩薩心腸,霹靂手段(1 / 1)
朱文遠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不已:這老小子,剛打完勝仗,就想著分錢了。
他放下酒杯,淡淡道:“張指揮,這些都是繳獲的賊贓,按律要全部上繳國庫,再由朝廷統一調撥。”
“不過你放心,我已在奏疏中為弟兄們請功,該有的賞賜,一分都不會少。”
一句話,就堵死了張定邦想私分的念頭。
張定邦臉上的笑容一僵,但看著朱文遠那平靜無波的犀利眼神,心裡一個哆嗦,立刻把那點小心思給按了下去。
這位小爺可不是好糊弄的,連陳家說滅就滅,自己這點家當,在他面前還不夠塞牙縫的。
“伯爺說的是,末將糊塗了。”張定邦連忙給自己找臺階下。
宴會的氣氛依舊熱烈,但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很快就擺在了桌面上。
雷虎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問道:“伯爺,那……那抓回來的近三千個俘虜,咋辦?”
“要不,明天拉到城外,挖個大坑,全埋了?”
他這話一出,席間的武將們紛紛點頭附和。
在他們看來,殺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既能震懾敵人,又能節省糧食,一了百了。
“不行!”朱文遠毫不猶豫地搖頭否決。
滿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雷虎不解地撓了撓頭:“伯爺,為啥啊?這些傢伙,手上哪個沒沾過咱們大乾百姓的血?留著他們,不是浪費糧食嗎?”
“雷參將,你說的有道理。從洩憤的角度,他們死一萬次都不夠。”朱文遠語氣平靜,但眾人大氣都不敢喘,紛紛側耳靜聽,“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開始分析其中的利弊。
“第一,殺俘不祥。”
“我們剛剛大勝,正是收攏民心,彰顯朝廷仁德的時候。”
“如果在這個時候坑殺三千俘虜,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我?怎麼看我們東洲府?”
“京城裡那些御史言官,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這不是主動把刀遞到他們手上嗎?”
朱文遠心裡想得更深一層。這事要是被嚴黨抓住,隨便一個“酷吏暴行,濫殺無辜”的帽子扣下來,就算皇帝想保他,也會非常被動。
政治,有時候比戰場更殺人不見血。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朱文遠伸出兩根手指。
“這三千張嘴,雖然要吃飯,但他們還有兩隻手。”
“東洲,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
“是人!是勞力!”朱文遠一字一頓道,“本官接下來,要擴建港口,要修築炮臺,要開墾城外的荒地,要修建通往各縣的官道!”
“這些工程,哪一樣不需要人?”
“這三千個俘虜,就是最好的免費勞力!”
“勞動改造?”張定邦和雷虎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臉的茫然。
“沒錯。”朱文遠點了點頭,腦海中浮現出現代工地的景象。
“就是讓他們透過勞動,來為自己犯下的罪行贖罪。”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勞改營’,由安保行的老兵嚴加看管,讓他們去幹最累最苦的活。”
“吃的給最差的,住的給最爛的,但不能讓他們餓死病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樣一來,既解決了勞動力短缺的問題,節省了大量的開支,又避免了殺俘帶來的政治風險。”
“還能讓東洲的百姓看看,這些曾經欺壓他們的惡人,如今是什麼下場。”
“如此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聽完朱文遠的分析,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粗獷的武將還是府衙的文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看向朱文遠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敬畏。
這位伯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簡直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倒像一個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殺人,還要誅心!
連俘虜的最後一點價值,都要榨乾。
難怪人家能成為狀元郎,成為皇上如今最為倚重的欽差干將。
“伯爺英明!”張定邦第一個反應過來,心悅誠服地拱手道。
“末將服了!”雷虎也是一臉的歎服。
朱文遠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決定就這麼定了下來。
宴會散去後,朱文遠單獨留下了老周。
“老周,勞改營交給你去安排。”朱文遠看著窗外的月色,輕聲說道。
“伯爺放心。”
“還有一件事。”朱文遠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三千人裡,肯定還有陳家埋下的餘孽,或者其他勢力的探子。”
“你給我盯緊了,特別是那些看起來老實巴交,或者刻意表現積極的。”
“伯爺的意思是……”
“留著他們,是為了釣出後面更大的魚。”朱文遠的聲音冷了下去。
“東洲的水,才剛剛攪渾。”
“那些藏在深水裡的大魚,很快就會忍不住自己跳出來了。”
老周心中一凜,躬身道:“屬下明白。”
處理完俘虜的事情,朱文遠本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但白飛燕的到來,又給他帶來了一個更加沉重和棘手的問題。
白飛燕端著一碗參湯走進書房,眼眶紅紅的,欲言又止。
“怎麼了?”朱文遠放下手中的卷宗,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伯爺……”白飛燕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在倭寇的巢穴和那些大戰船的底層,發現了一千多名被他們擄掠來的女子。”
朱文遠的心猛地一沉。
“她們……情況怎麼樣?”
白飛燕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很不好。”
“大多衣不蔽體,身上都是傷痕,眼神麻木得像個木頭人。”
“我們的人去解救她們的時候,還有好幾個當場就撞牆尋死了,幸好被攔了下來。”
“她們……她們覺得沒臉活下去了。”
朱文遠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那些女子經歷了怎樣地獄般的折磨。
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名節比性命還重要。
她們的遭遇,即便被解救出來,等待她們的也往往是另一個地獄。
送回家鄉?
宗族的唾沫星子能把她們淹死,嚴苛的族規甚至會判她們“沉塘”。
就算家人能容下,她們一輩子也要在鄙夷和白眼中度過,永遠抬不起頭來。
這比殺了她們還殘忍。
“府衙的主簿剛才來問我,該如何安置。”白飛燕擦了擦眼淚,輕聲說道。
“他的意思是,按照慣例,給她們每人發幾兩銀子,讓她們自行離去,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不行!”
朱文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碗參湯都被震得灑出了大半。
“她們是受害者!她們是大乾的子民!朝廷沒有盡到保護她們的責任,已經是天大的失職!”
“現在,我們把她們從賊窩裡救出來,難道就是為了再把她們推向另一個火坑嗎?!”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
那個主簿的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也符合這個時代的“規矩”。
但在這份“規矩”背後,是對人命的漠視與殘酷。
朱文遠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不行,絕不能就這麼把她們遣散了。
他朱文遠不是救世主,但既然遇到了,就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千多條鮮活的生命,走向毀滅。
他必須給她們一條活路!
一條能讓她們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