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來自總督的厲聲質問(1 / 1)
“下官東洲知府朱文遠,拜見總督大人。”他的聲音清朗而平穩,沒有絲毫的緊張和膽怯。
胡宗憲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人心。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卻也沉澱著無與倫比的威嚴。
他甚至沒有去看桌上的卷宗一眼,那雙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朱文遠。
似乎想要將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朱文遠坦然地與他對視,不卑不亢。
他知道,胡宗憲在審視他,也在考驗他。
這個時候,任何一絲心虛和退縮,都會讓自己落入下風。
良久,就在書房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候,胡宗憲突然動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朱文遠!”胡宗憲厲聲喝道,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私自調動衛所兵馬!擅殺地方鄉紳!”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官場大忌?!”
這聲暴喝,蘊含著久經沙場的煞氣,若是換了尋常官員,怕是當場就要腿軟跪下了。
朱文遠卻只是身形微微一震,隨即站得更加筆直。
他迎著胡宗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平靜道:“下官知罪。”
“哦?”胡宗憲的滔天怒火,瞬間被他這乾脆利落的認罪給噎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怒氣反笑,“你倒承認得痛快……說來聽聽,你何罪之有?”
“下官犯了兩條大罪。”朱文遠伸出兩根手指,條理清晰道。
“其一,逾制。”
“身為東洲知府,無總督府兵符,擅自調動衛所兵馬,此為大罪。”
“其二,專權。”
“未經三司會審,未報朝廷刑部,便查抄陳氏一族,並斬其家主,此為大罪。”
胡宗憲聽著他自己給自己定罪,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既然知道是死罪,你為何還要做?”胡宗憲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嫌自己的命太長,還是覺得你那個麒麟伯的爵位,可以保你不死?”
朱文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將目光投向了,胡宗憲身後那幅巨大的東南海防圖。
他抬起手,指著地圖上“東洲府”的位置,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因為胡總督您也想這麼做,只是您不敢。”
“而下官,年輕,官小,只有爛命一條,所以,敢替您做這把刀!”
此言一出,胡宗憲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看得如此透徹!
朱文遠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直言不諱道:
“東洲府,乃至整個浙省沿海,地方豪族與倭寇勾結,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毒瘤!”
“他們走私貨物,販賣情報,甚至直接豢養假倭,劫掠鄉里!”
“這些事,您知道,我知道,連京城的皇上都知道!”
“可為什麼沒人動他們?”
“因為他們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總督您是東南的擎天之柱,一舉一動都關係著數十萬大軍的安危,關係著整個東南的穩定。”
“所以您要顧全大局,不能輕易掀桌子。”
“但下官不一樣。”朱文遠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下官人微言輕,爛命一條。”
“掀了桌子,大不了就是項上人頭落地。”
“可若是不掀,這桌子上的爛肉,就會一直爛下去,直到把整個大乾的根基,全都蛀空!”
“總督大人,您說,若按部就班,下官先寫摺子向您請示,您再上奏朝廷,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月。”
“公文還沒出總督府,陳家怕是早就和倭寇沆瀣一氣,把所有證據都銷燬乾淨,人也跑到海外去了!”
“到時候,我們抓什麼?抓空氣嗎?”
“唯有雷霆手段,方能破此僵局!”
朱文遠說著,從袖中掏出另一份名冊,雙手呈上。
“這是下官抵達東洲一月之內,透過安保行和狀元滷的情報網,查出的與倭寇有明確書信、金錢往來的官員、士紳、豪商,共計四十三人。”
“其中,甚至有兩位是您總督府的參議!”
“總督大人,若無雷霆手段,這些人,現在還在喝著前線將士的血,吃著朝廷的俸祿!”
胡宗憲接過那份名單,只掃了一眼,手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不是震驚,而是憤怒!
名單上的好幾個人,都是他頗為倚重的下屬。
平日裡滿口忠君報國,背地裡卻幹著這等豬狗不如的勾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
他知道,朱文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這些年,他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動,不敢動。
封疆大吏,看似大權在握,如同地方上的土皇帝,但他揹負的東西,太多了。
朱文遠看著他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下官之所以敢玩火,除了爛命一條,更是因為下官知道,當今陛下,最想要的是什麼。”
胡宗憲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陛下要的,無非兩樣東西。”朱文遠緩緩說道。
“第一,是銀子。”
“國庫空虛,北疆要軍餉,黃河要治理,處處都要錢。”
“第二,是安寧。”
“海晏河清,四海昇平,這是萬世明君的功業。”
“只要我能給陛下這兩樣東西,所謂的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
“東洲大捷,下官繳獲白銀、黃金、珍寶,摺合白銀超過二百萬兩。”
“下官沒有入府庫,而是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入了京城的內帑!”
“這就是下官給陛下的第一樣東西。”
“剿滅陳家,蕩平東海倭寇主力,讓東洲百姓能安居樂業。”
“這就是下官給陛下的第二樣東西。”
“有了這兩樣東西,別說我只是擅殺了一個通倭的鄉紳……”
“就算我把東洲府的天捅個窟窿,只要補得上,陛下不僅不會怪罪,反而會覺得我,是把好刀。”
“而這把刀,不僅能為陛下斬斷財路上的荊棘,也能為總督您,掃清抗倭大業前的障礙!”
一番話說完,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胡宗憲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朱文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欣賞,有忌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許久,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麒麟才子!好一個少年狀元!”
笑聲豪邁,充滿了久違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