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帝王的權衡之術(1 / 1)
浙直總督府,書房。
胡宗憲捏著那張薄薄的密信,手指竟有些微微發顫,臉上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旁的朱文遠接過信,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信,是柳景明從京城發來的八百里加急。
信上的內容,足以讓整個大乾官場翻起滔天巨浪。
就在昨日早朝,素以剛正不阿、不畏強權著稱的都察院御史李德正。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悍然出列,甩開笏板,聲色俱厲地彈劾當朝皇親,安樂王的獨子——世子趙炎!
他歷數了趙炎在東洲期間,依仗權勢,強搶民女,草菅人命,貪贓枉法,欺行霸市等十大罪狀。
每一條罪狀,都附有詳盡的人證、物證。
最致命的,是李德正當庭呈上了一件證物——
一件染血的女子白衣,以及一封用血寫成的絕筆信!
正是商舶司主事林寒,那可憐妹妹的遺物。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據說,崇文帝在龍椅之上,親眼看著太監將那件血衣展開,讀完那封字字泣血的絕筆信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那張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先是鐵青,隨即漲紅,最後化為一片鐵青。
下一刻,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
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被他用盡全力,一把掃落在地!
“混賬!廢物!皇家顏面,喪盡於此!”
崇文帝的咆哮聲,迴盪在金鑾殿的每一個角落,所有大臣都嚇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蟬。
滿朝文武,都以為皇上是因為趙炎的滔天罪行而震怒。
可只有柳景明,一眼便看穿了崇文帝那雷霆之怒背後,真正隱藏的東西。
那不是對罪惡的憤怒,而是對失控的恐懼!
崇文帝氣的,根本不是趙炎幹了什麼。
皇室子弟魚肉鄉里,這種事歷朝歷代都不少見。
只要捂住了,低調處理,就不是事。
他真正氣的,是朱文遠!
氣朱文遠竟然敢繞開他這個皇帝。
直接將皇家的醜聞,像一盆髒水一樣。
毫不留情地潑在了朝堂之上,潑在了天下人面前!
朱文遠這一手,等於是把他這個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懲處趙炎?
那等於是向天下人承認,他皇室管教無方,出了敗類,丟的是整個皇家的臉。
包庇趙炎?
那更是自毀長城!
他剛剛才樹立起來的明君形象,會瞬間崩塌,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懲處也不是,包庇也不是。
這種被人拿捏,被人逼著做選擇的感覺,對於一個掌控欲極強的帝王來說,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這小子,玩脫了啊……”
胡宗憲放下密信,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向朱文遠的眼神裡,充滿了憂慮。
“總督大人,這不正是在您的預料之中嗎?”
朱文遠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還給自己倒了杯茶。
胡宗憲一愣,隨即苦笑道:“我只料到你會利用趙炎,卻沒料到你敢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竟然直接把刀子遞到了言官手裡,這等於是在陛下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啊!”
“不破不立。”朱文遠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淡淡道。
“趙炎這顆毒瘤,若不連根拔起,東洲便永無寧日。”
“更重要的是,學生需要借他的髒,來反襯咱們整肅吏治的功。”
“只有讓陛下看到,爛的不僅是下面,連他自己家裡都爛了。”
“他才會真正下定決心,支援我們把整個東南,徹底清洗一遍。”
胡宗憲聽得眼皮直跳。
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膽量和心機。
這已經不是在下棋了,這分明是在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去賭皇帝的心思!
“你就不怕,陛下龍顏大怒之下,直接一道聖旨下來,把你……”
胡宗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不會。”朱文遠篤定地搖了搖頭。
“為何?”
“因為皇上他需要錢。”朱文遠自通道。
“北疆的戰事迫在眉睫,國庫空虛,他比誰都急。”
“宋致昌和劉茂貪墨的那八百萬兩軍餉,還有即將上繳的數百萬兩海貿稅銀,就是學生的護身符。”
“只要能源源不斷地為皇上他提供銀子,就算我在他臉上再扇幾個巴掌,他也得忍著。”
胡宗憲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朱文遠把帝王心術,看得太透了。
崇文帝確實在暴怒,但他也確實需要錢。
就在君臣二人密談之時。
京城,紫禁城,御書房。
崇文帝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錦衣衛指揮使駱安。
他揹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臉上的怒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忌憚。
“駱安,你說說,這個朱文遠,究竟是朕的福星,還是朕的災星?”
崇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駱安躬身道:“回陛下,朱大人乃是天降麒麟,是我大乾的祥瑞。”
“祥瑞?”崇文帝冷笑一聲,“祥瑞會把朕的臉面,扔在地上讓滿朝文武踩嗎?”
“這……”駱安不敢接話。
“他的手段,越來越高明瞭。他的心機,也越來越深了。”崇文帝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朕甚至覺得,他已經有了尾大不掉之勢!”
“朕讓他去東南,是讓他做一把刀,去砍嚴黨的毒瘤。”
“可現在,這把刀,好像快要反過來割朕的手了!”
駱安聞言,心中一凜,頭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這次是真的怒了。
然而,崇文帝話鋒一轉,又嘆了口氣:“可是啊……這把刀,又實在是太快,太好用了。”
“宋致昌,劉茂,這兩個盤踞浙省十年的老狐狸,朕不是沒想過動他們。”
“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他倒好,去了不到半年,連根都給朕刨出來了。”
“還有那八百萬兩的虧空,若是讓他追回來,北疆的軍費,就有著落了。”
崇文帝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既有對朱文遠能力的欣賞,又有對其失控的恐懼。
他就像一個養虎人。
既希望老虎足夠兇猛,能替他咬死所有的敵人。
又害怕老虎有朝一日,會反噬自身。
許久,崇文帝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朕,不能再讓他這麼,肆無忌憚地下去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駱安下令:“傳朕旨意!”
“將安樂王世子趙炎,革去一切爵位,押回京城,圈禁於王府,終身不得外出!”
“御史李德正,危言聳聽,攻訐皇親,有失臣體,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駱安一聽,心中瞭然。
陛下這是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明面上,懲治了趙炎,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
又敲打了言官,保全了皇家的最後一點顏面。
這是帝王的權衡之術。
“陛下,就這些嗎?”駱安小心翼翼道。
“當然不止。”崇文帝冷哼一聲,走到御案前,親自取出一張空白的聖旨,用硃筆寫下了一道密旨。
他將密旨,裝入一個特製的金絲楠木盒中,交給了駱安。
“你,親自去一趟杭州。”
“把這道明旨,和這道密旨,都交給朱文遠。”
“告訴他,朕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