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用輿論倒逼欽差(1 / 1)
數日後,杭州。
當駱安親自帶著兩道聖旨,出現在總督府時,胡宗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當著眾人的面,駱安宣讀了那道關於處置趙炎和李德正的明旨。
胡宗憲聽完,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是要敲打朱文遠了。
然而,當他屏退左右,和朱文遠一起,看到那道密旨的內容時,卻又愣住了。
密旨的內容,與明旨截然相反。
崇文帝在密旨中,對朱文遠剷除宋、劉貪腐集團的雷霆手段,大加讚賞!
並准許了胡宗憲奏請的,對浙省官場“安撫為主,分化拉攏”的策略。
這等於是在背後,給了他們最大的支援。
可就在朱文遠和胡宗憲,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密旨的後半段,話鋒陡然一轉。
崇文帝厲聲訓斥朱文遠“行事不計後果,手段過於酷烈”的作風。
並告知他,為了協助他更好地處理浙省官場的爛攤子,已經特派了一位心腹重臣,即刻前往杭州。
此人,便是當今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鐵面御史”之稱的——魏徵!
看到這個名字,胡宗憲的臉色,比剛才聽到趙炎被圈禁時還要難看。
“魏徵……”他喃喃自語,“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把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給派來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柳景明的第二封密信,也到了。
信中,詳細揭示了魏徵的真實面目。
此人,乃是清流中的頑固派。
為人刻板固執,認死理,最是看不起朱文遠這種“不尊禮法、重商輕農”的“異端”。
他認為,朱文遠在東洲搞得那些東西……什麼開海,什麼工廠,什麼報紙,全都是奇技淫巧,是動搖國本的歪理邪說。
這次派他來,名為“協同”辦案,實為“掣肘”和“監視”。
這分明是朝中那些看不慣朱文遠的保守派,特意為他挑選的一塊油鹽不進的鐵板!
“文遠,這下麻煩了。”胡宗憲愁眉不展。
“這個魏徵,比宋致昌還難對付。”
“宋致昌要的是錢,可他要的,是你這套新政的命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文遠看完信,非但沒有擔憂,反而拍案大笑起來。
“哈哈哈!來得好!來得實在是太好了!”
胡宗憲被他笑得一頭霧水:“你小子瘋了?這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笑得出來?”
“總督大人,”朱文遠收起笑容,眼中精光一閃。
“您想啊,浙省官場現在是個什麼局面?”
“擺明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宋、劉兩黨的那些門生故吏,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您去安撫,他們未必領情。”
“我去查辦,又會落個酷吏的名聲。”
“現在好了,陛下把魏大人這位鐵面御史派來了,這不就是瞌睡了送枕頭嗎?”
“此人名為協同,實為欽差。”
“正好,咱們就把浙省官場這些爛攤子,這些盤根錯節的案子……”
“全部打包,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魏大人的手上!”
“讓他去審,讓他去查,讓他去頭疼!”
“讓他這位剛正不阿的直臣,替我們去得罪人!”
“總督大人您呢,就在杭州替學生頂著,穩坐釣魚臺。”
“而學生我,就可以脫開身,回到東洲,放開手腳,幹我的大事了!”
胡宗憲聽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反應過來,指著朱文遠,哭笑不得地罵道:“你小子真是個妖孽!連欽差都敢算計!”
朱文遠心領神會地一笑。
魏徵的到來,是危機。
但更是將整個浙省官僚體系,徹底洗牌重塑的絕佳契機!
他立刻對身旁的裴文忠下令:“文忠,你馬上回東洲!”
“將所有關於宋、劉兩黨的罪證卷宗,分門別類,整理裝訂!”
“我要給咱們這位新來的魏大人,送上一份永生難忘的見面大禮!”
……
數日後,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輕車簡從地駛入了杭州城。
魏徵來了。
他拒不接受總督府為他準備的接風宴,甚至連總督府安排的驛館都沒住,直接住進了按察使司衙門。
並立刻下令,查閱宋、劉貪腐案的全部卷宗。
緊接著,他便發出了自己作為欽差的第一道命令。
傳喚東洲知府,鎮海使麒麟侯朱文遠,即刻從東洲前來杭州,向他這個“欽差”,詳細述職!
第一回合的交鋒,正式拉開。
訊息傳到東洲,譚天等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朱文遠接到傳喚,非但不懼,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轉身對親衛頭領老周下令:“老周,備車,去杭州。”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讓《東洲日報》的林寒,給我連夜準備一份特刊,標題就叫——《論皇親國戚犯法,與庶民是否同罪?》”
“給我印二十萬份!”
“我要讓這份報紙,在咱們抵達杭州之前,傳遍江南的每一個角落!”
他決定,要將對付皇親和對付貪官這兩條線,徹底攪渾。
讓魏徵這位鐵面御史,一來,就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朱文遠人還沒到杭州,一場由他親手點燃的輿論風暴,已經席捲了整個江南。
二十萬份《東洲日報》特刊,透過“狀元滷”遍佈各地的分店和商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鋪滿了江南各大城市的茶樓、酒肆、書院、驛站。
報紙上,並沒有直接點名道姓,提及安樂王世子趙炎。
朱文遠很聰明,他知道直接攻擊皇親,會授人以柄。
他讓林寒用了一種更高明的春秋筆法。
特刊的頭版頭條,講述了一個前朝的故事。
說的是前朝某位親王,縱容其子在封地內橫行霸道,魚肉鄉里。
最終激起民變,導致封地糜爛,國本動搖。
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情節曲折。
尤其是對那位紈絝子弟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的細節。
描寫入木三分,讓人讀了無不義憤填膺。
緊接著,文章筆鋒一轉,開始討論一個深刻的法律和道德問題——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流傳千古的話,究竟只是一句空談,還是應該被嚴格執行的準則?
文章引用了大量聖賢經典,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
一路論證到“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之私器也”的法治精神。
整篇文章,邏輯嚴密,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卻又充滿了煽動性。
它沒有指責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卻把矛頭巧妙地引向了“特權階級”這個更廣泛的概念。
引向了那種“官官相護”、“刑不上大夫”的腐朽傳統。
一時間,整個江南的輿論,都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