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拋給鐵面御史的難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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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裡,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述著報紙上的故事,聽客們拍案叫絕,大罵特權。

書院中,學子們就“王子是否應與庶民同罪”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群情激奮。

街頭巷尾,販夫走卒們也在議論紛紛。

雖然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樸素的正義感,被徹底激發了出來,紛紛痛斥那些仗勢欺人的“大人物”。

朱文遠這一手“輿論先行”,等於是給即將開始審案的魏徵,提前戴上了一副無形的枷鎖。

你不是號稱“鐵面御史”,代表民意嗎?

現在,民意就在這裡。

你若包庇皇親,那你就是與天下人為敵!

……

杭州,總督府,公堂。

氣氛肅殺,莊嚴肅穆。

新任欽差魏徵,一身緋紅色的御史官袍,頭戴獬豸冠,端坐在公案之後。

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不怒自威,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浙直總督胡宗憲,則“屈尊”坐在了陪審的位置上,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看戲模樣。

朱文遠一身青色官服,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下。

“堂下何人?”魏徵一拍驚堂木,聲如洪鐘。

“東洲知府,鎮海使,朱文遠。”朱文遠朗聲應道。

“朱文遠!”魏徵猛地站起身,繞開了所有客套,直接以欽差的身份,厲聲質問,“本官問你,你可知罪?!”

下馬威!

赤裸裸的下馬威!

他根本不問案情,直接就給朱文遠定了性。

胡宗憲眼皮跳了跳,心想這魏徵果然是個愣頭青,一上來就把天聊死了。

朱文遠卻神色不變,反問道:“不知魏大人,指的是學生哪一樁罪?”

“哼!還敢狡辯!”魏徵冷哼一聲,從公案上拿起一本《大乾律》,重重地摔在地上。

“本官問你!瑞安知縣孫志,乃朝廷欽命的七品命官,在吏部有檔,在刑部有冊。”

“你區區一個四品知府,憑什麼不經三司會審,不經本官複核,就敢擅自將其斬殺於菜市口?”

“你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將本欽差置於何地?”

“你手持尚方寶劍,不思為國除害,卻濫用皇權,擅殺同僚!”

“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句句誅心。

他直接從法理的最高層面,對朱文遠發起了進攻。

你不是能言善辯嗎?你不是懂民心嗎?

但在“法”面前,一切都是虛的!

大乾的法,就是天!違背了法,你就是罪人!

在場的許多舊派官員,聽到魏徵這番話,都暗暗點頭,覺得痛快。

他們早就看朱文遠不順眼了。

你再有聖眷,再有功勞,也不能不講規矩啊!

今天,魏大人就是要用這規矩,把你活活壓死!

面對魏徵雷霆萬鈞的質問,朱文遠卻只是笑了笑。

他沒有辯解,而是對著堂外,輕輕拍了拍手。

“抬上來。”

話音剛落,十幾名靖海署的親衛,抬著數十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上了公堂。

“砰!砰!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在所有人驚疑的目光中,朱文遠親自走上前,開啟了其中一口箱子。

滿滿一箱,根本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卷卷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

“魏大人,”朱文遠拿起一卷卷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堂。

“您跟學生講法,學生不敢班門弄斧。”

“學生只想請教魏大人一個問題。”

他當眾開啟那捲卷宗,裡面掉出了一張張泛黃的狀紙,還有幾縷乾枯的頭髮。

“這是瑞安縣,趙家村,村民王二麻子的血書。”

“他狀告孫志強徵賦稅,逼得他賣兒賣女,最終走投無路,懸樑自盡。”

朱文遠又拿起另一卷。

“這是張家灣,李老漢全家一十三口的絕命狀。”

“孫志為了侵吞他們新開的田地,誣告他們通倭,將他們全家打入大牢,嚴刑逼供。”

“最終一家人不堪受辱,集體服毒自盡。”

“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

朱文遠一卷一卷地翻開,每一卷背後,都是一個血淋淋的悲劇,一個家破人亡的慘案。

數十箱卷宗,代表著數千條,甚至上萬條無辜的生命!

整個公堂,瞬間變得死一般寂靜。

那些原本還在幸災樂禍的官員,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魏徵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朱文遠將一封血書,捧到魏徵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魏大人,您是聖人門徒,學問淵博。”

“學生才疏學淺,只想問您一句。”

“這冰冷的法條,和這滾燙的人命,在您心中,究竟孰輕孰重?”

“您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難道不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嗎?”

“當國法已經淪為貪官汙吏魚肉百姓的工具,當遵守法條意味著要漠視成千上萬百姓的死亡……”

“這法,我們是該守,還是不該守?!”

誅心之問!

朱文遠直接將一個無解的道德難題,甩在了魏徵的臉上。

你不是講聖人教化嗎?

那孟子的這句話,你如何解釋?

魏徵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文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轉身一揮手,朗聲道:“學生才疏學淺,能力有限,唯恐錯判了朝廷命官,擔不起這天大的干係。”

“這裡,是宋、劉兩黨及其麾下三十七名核心黨羽的全部貪腐罪證。”

“案情盤根錯節,牽連甚廣。”

他對著魏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還請魏大人您這樣明察秋毫,剛正不阿的國之棟樑,親自審理此案!”

“還浙省百姓一個公道!”

“學生,願全力配合!”

“為表誠心,從即日起,學生願將靖海署所有兵權,暫交總督大人節制,以避干預辦案之嫌!”

“噗——”

坐在陪審席上的胡宗憲,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他強忍著笑意,心裡把朱文遠罵了一萬遍。

你個小王八蛋,真是筍到家了!

這是把一個燙手到能把人活活燒死的山芋,直接塞到了魏徵的手裡啊!

魏徵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數十箱卷宗,只覺得頭暈目眩。

他瞬間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絕境。

接手這個案子?

開什麼玩笑!

這三十七個人,哪個不是在浙省經營多年的地頭蛇?

他們背後,又牽連著京城裡多少大人物?

他一個外來的欽差,人生地不熟,一頭扎進去,怕不是要被那些人聯手生吞活剝了!

可要是不接……

那他這個“鐵面御史”的臉往哪兒擱?

他剛剛才義正詞嚴地指責,朱文遠濫用職權。

現在朱文遠把案子交給他這個正牌欽差,他反倒不敢接了?

這不就等於當眾承認,自己是“官官相護”,欺軟怕硬嗎?

這不就等於坐實了,朱文遠之前在報紙上暗示的,他們這些當官的,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嗎?

一旦傳出去,他魏徵一輩子積攢的清譽,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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