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病倒的欽差,不死心的嚴黨(1 / 1)
那女工對著魏徵,不卑不亢地說道:“回大人的話,民女以前,是被倭寇從村子裡擄走的。”
“那時候,民女覺得天都塌了,每天都想死。”
“是朱大人,把我們救了出來。”
“他沒有嫌棄我們,還給我們建了這麼好的房子,教我們手藝,讓我們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錢袋,裡面裝著幾塊碎銀子。
“大人您看,這是我上個月的工錢。”
“我用這些錢,給我鄉下的爹孃,扯了新布,買了肉。”
“他們都說,我現在比出嫁的閨女還有出息!”
“在這裡,我們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人指指點點。”
“我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活得有尊嚴!”
“民女不知道什麼大道理,民女只知道,是朱大人,讓我們重新活得像個人!”
說完,她對著朱文遠,深深地鞠了一躬。
魏徵看著她眼中那閃亮的光芒,聽著她那樸實卻有力的話語,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尊嚴……
他第一次,從一個“失貞”女子的口中,聽到了這個詞。
離開織造坊,朱文遠又帶著他,來到了另一處地方——“安居坊”。
這裡,是為靖海署安保行的退伍老兵,和霓裳閣的女工們組建的新家庭,所建造的住所。
一排排青磚瓦房,規劃得整整齊齊,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充滿了煙火氣。
他們走進一戶人家。
一名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腿的獨臂老兵,正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在院子裡曬太陽。
看到朱文遠,老兵激動得差點把孩子掉在地上。
“朱……朱大人!您怎麼來了!”
他想行禮,卻因為身體殘疾,顯得異常笨拙。
朱文遠連忙上前扶住他。
“老張,坐,別動。”
老兵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嬰兒,展示給朱文遠看。
“大人,您看,俺兒子!”
“剛滿月,長得壯實吧!”
他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若不是朱大人,俺們這些從戰場上滾下來的殘廢……”
“要麼在軍營裡等死,要麼就只能回鄉要飯,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廢物。”
“是朱大人,給了我們差事,還給我們娶了媳婦。”
“現在,俺也有家了,有後了!”
“俺不知道什麼是人倫,俺只知道,朱大人讓俺們這些為國流過血的漢子,活得像個人樣!能給祖宗傳個香火!”
“這,就是俺們這些粗人的人倫!”
老兵的話,像一記重錘,再次狠狠地砸在了魏徵的心上。
他看著老兵臉上那幸福的笑容,看著他懷裡那鮮活的生命。
他一生所信奉的那些冰冷教條,開始劇烈動搖。
……
傍晚,靖海署公堂。
朱文遠將失魂落魄的魏徵,請到了主位之上。
“魏大人,學生為您請的特殊證人,到了。”
話音剛落,一名身穿嶄新七品官服的年輕人,邁著沉穩的步子,從堂後走了出來。
正是新科榜眼,如今的商舶司主事,林寒。
此刻的林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考場上揮斥方遒,卻又在現實面前柔弱無力的書生。
他經歷了喪妹之痛,經歷了官場沉浮,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和深邃。
他走到公堂中央,對著魏徵,長身一揖。
“下官林寒,參見魏大人。”
魏徵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升起一種荒謬的感覺。
他知道林寒,知道他是今科的榜眼,是清流一派的後起之秀。
可他怎麼會是朱文遠的“證人”?
“林大人不必多禮。”魏徵強打起精神,“不知朱大人請你來,所為何事?”
林寒沒有哭訴,也沒有憤怒,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當著魏徵的面,不急不緩地,陳述了三件事。
“第一,下官有一個妹妹,自幼飽讀詩書,知書達理。”
“她曾是下官的驕傲。但在一個月前,她被安樂王世子趙炎強行凌辱。”
“在那些所謂的禮教束縛下,她不堪受辱,最終選擇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第二,是朱大人,不畏皇權,不懼風險,親自為下官的妹妹伸冤。”
“是他,將趙炎的罪證,連同我妹妹的血衣,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最終讓罪人伏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林寒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
“在我最絕望,最痛苦,甚至想要放棄一切的時候……”
“是朱大人,破格提拔我,讓我用我十年寒窗所學之才,來管理東洲海關,核算稅收,為國效力。”
“是他,讓我明白了,讀書人真正的價值。”
“不是空談誤國,而是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說完,林寒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劍,直視著魏徵,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質問!
“敢問魏大人!”
“您口中的聖人教化,是讓功臣的妹妹,在所謂的禮教下含冤而死。”
“還是讓天下的寒門士子,有一個施展抱負,為國效力的機會?!”
“您口中的人倫綱常,是讓成千上萬的女子,憑自己的雙手,活出尊嚴。”
“還是讓她們在無盡的流言蜚語中,沉塘自盡,了此殘生?!”
“學生敢問魏大人,若聖人在此,若孔孟再世……”
“他們看到東洲今日之景,看到學生今日之遇,他們,會選擇誰?!”
“轟!”
林寒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魏徵的頭頂!
他一生所信奉的“禮法”,他引以為傲的“教條”。
在這些活生生的現實,在這些撕心裂肺的人性面前。
顯得是那樣的蒼白,那樣的無力。
甚至,那樣的可笑!
“我……”
魏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裡,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他堅守了一輩子的“道”,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裂成了齏粉!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灑在了身前的公案之上。
魏徵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踉蹌著向後倒去。
……
當晚,魏徵便病倒了。
胡宗憲無奈之下,只得將他請回了杭州府衙,好生“休息”。
這位鐵面御史,在東洲,遭遇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
然而,就在魏徵失魂落魄,臥床不起之時。
一名自稱是京城王次輔府上的幕僚,卻在深夜,透過秘密渠道,拜訪了他的府邸。
“魏大人!”那幕僚躬身行禮,臉上掛著陰冷的笑容。
“我家大人說,對付朱文遠這種泥腿子出身的豎子,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想要扳倒他,必須釜底抽薪!”
“下官這裡,有一條匡扶社稷、撥亂反正的妙計,不知大人可願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