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問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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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年走出了王建國的院子,天上的日頭有些晃眼,他心裡卻比這日頭還亮堂。

路,有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他自己。

他沒去工地,直接回了王建國家寄居的那間小屋。

蘇晴雪正在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得很密實。

週歲安坐在旁邊,正拿兩根小木棍當筷子,笨拙地夾著一顆小石子。

“祈年哥?”

蘇晴雪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周祈年“嗯”了一聲,在炕沿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鞋底。

“給誰做的?”

“給你,”蘇晴雪頭也沒抬,“你天天在外面跑,鞋子費得快。”

周祈年心裡一暖,他伸手把週歲安抱進懷裡。

“安安,想不想吃肉包子?”

“想!”

週歲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口水差點流出來。

蘇晴雪納鞋底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周祈年。

“又要去公社?”

“嗯,有點事。”

周祈年沒說實話,子彈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不能讓她跟著擔驚受怕。

“瓦片的事還沒結清,我得再去一趟,順便看看鎮上有沒有便宜的木料。”

這個理由很正當。

蘇晴雪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從最裡面的夾層裡掏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

她把布包開啟,那二十塊錢和一沓票證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她把錢遞給周祈年。

“路上小心。”

周祈年接過錢,那錢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知道了。”

他從二十塊錢裡抽出一張五塊的,塞回蘇晴雪手裡。

“留著買點針頭線腦,或者給安安扯塊花布。”

蘇晴雪攥著那五塊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早點回來。”

“好。”

周祈年揣好剩下的十五塊錢,又從懷裡掏出那兩個玉米麵窩頭,塞給週歲安一個。

“哥走了,在家聽嫂子的話。”

週歲安抱著那個比她小臉還大的窩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哥再見。”

周祈年走出院子,還能聽見蘇晴雪輕柔的聲音。

“安安,跟哥哥說,路上小心。”

“哥,路上小心——”

小丫頭奶聲奶氣的聲音傳出老遠。

周祈年沒回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

公社大院。

紅磚牆,黑漆大門,門口還站著個民兵。

這裡跟鎮上其他地方像是兩個世界,安靜,肅穆。

周祈年沒往裡闖,他知道,這一身打扮,進去就是自找麻煩。

他在大院斜對面的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找了個不礙眼的牆角蹲下,像個等著攬活的短工。

眼睛卻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扇大門。

他在等,等劉建軍的兒子。

王建國說,劉建軍兒子五歲,喜歡聽打仗的故事。

五歲的孩子,這個點應該在公社的託兒所,等託兒所放學,大院裡肯定會熱鬧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從正當空,慢慢地偏西。

周祈年就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換過。

終於,大院裡傳來了孩子們的吵嚷聲。

來了。

周祈年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不緊不慢地朝著大院門口走去。

他沒走近,就隔著一條馬路,靠在一棵大槐樹下。

幾個穿著幹部服的男女說說笑笑地從大門裡走出來,身後都跟著自家的小孩。

那些孩子一個個穿得乾乾淨淨,小臉紅撲撲的,手裡不是拿著糖塊就是拿著小人書。

周祈年的目光在孩子群裡掃過,很快他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是所有孩子裡最鬧騰的一個。

他手裡揮舞著一根木頭削的“手槍”,正帶著幾個跟屁蟲,在花壇邊上玩“衝鋒”的遊戲。

“衝啊!打倒美帝國主義!”

小男孩喊得臉都紅了,很有氣勢。

應該就是他了。

周祈年心裡有了底,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小男孩玩了一會兒,好像覺得不過癮。

他讓一個小胖子扮演“敵人”,趴在地上,自己則學著電影裡的樣子匍匐前進。

可那動作笨拙得像只小狗熊,惹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小男孩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笑什麼笑!有本事你們來!”

機會來了。

周祈年掐滅了嘴裡的草根,走了過去。

他沒有直接跟孩子說話,而是走到花壇邊,也趴了下來。

孩子們都愣住了,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破爛的“大人”。

周祈年沒理他們,他雙手和雙肘著地,腰腹收緊,兩條腿像壁虎一樣交替前行。

他的動作很輕,很標準,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整個人就像一條貼著地面滑行的蛇。

戰術匍匐。

最基礎的軍事動作。

可在這些孩子眼裡,這簡直比電影裡的英雄還厲害!

“哇——”

所有孩子都看呆了。

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手裡的木頭槍都忘了揮。

周祈年“滑行”到他身邊,停了下來,衝他咧嘴一笑。

“小子,你那不對。”

“槍口不能對著土,會堵住。”

“屁股撅那麼高,敵人一槍就給你打沒了。”

小男孩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羞的。

“你……你是誰?”

“我?”

周祈年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是一個會打槍的人。”

“真的?!”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就冒出了光。

“那你教教我!”

“行啊。”

周祈年點了點頭,“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小虎!我爸爸是劉建軍!”

小男孩挺著胸脯,一臉驕傲。

就是他了。

周祈年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好,小虎。”

周祈年指了指他的動作。

“我教你一招,叫‘敵後潛伏’,想不想學?”

“想!”

劉小虎和一群孩子異口同聲地喊道。

周祈年笑了笑,正要開口,一個洪亮又帶著警惕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小虎!你在幹什麼?!”

周祈年回頭,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男人正快步走過來。

男人三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走路的姿勢很正,只是左腿落地的時候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眼神像淬了火的鋼,銳利,冰冷。

他一隻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上。

劉建軍。

周祈年的心跳沒有絲毫變化。

“爸爸!”

劉小虎看見來人,興奮地跑了過去。

“爸爸,這個叔叔是解放軍!他的戰術匍匐可厲害了,還要教我‘敵後潛伏’!”

劉建軍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周祈年,像兩把探照燈,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你是誰?哪個單位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軍人特有的審問味道。

周祈年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老鄉,我叫周祈年,河泉村的農民。”

“農民?”

劉建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農民懂什麼戰術匍匐?”

“當過幾年兵。”

周祈年回答得很平靜。

劉建軍的眼神緩和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

“哪個部隊的?”

“番號早就忘了,就在南邊邊境上待過幾年。”

周祈年撒了個謊,一個無法查證卻又合情合理的謊,就算以後問到王建國那裡,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劉建軍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他話裡的真假。

一個上過戰場的人,身上的那股子氣是裝不出來的。

周祈年就那麼站著,腰桿筆直,眼神坦蕩,任由他打量。

“找我有什麼事?”

劉建軍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很硬。

“劉幹事。”

周祈年換了個稱呼。

“想跟你……問個路。”

劉建軍的眉毛一挑,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問路?問什麼路?”

周祈年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劉小虎。

劉小虎正仰著小臉,滿眼崇拜地看著周祈年。

“這裡說話不方便。”

周祈年說道。

劉建軍沉默了,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職責所在,由不得他不謹慎。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他熟悉的味道,那是隻有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爸爸,讓叔叔去我們家吧!我想聽叔叔講打仗的故事!”

劉小虎拉著劉建軍的衣角撒嬌。

劉建軍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周祈年。

最終,他鬆開了按在腰上的手。

“跟我來。”

……

劉建軍的家,就是大院裡的一間普通的幹部宿舍。

水泥地,白灰牆,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傢俱,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劉建軍的媳婦不在家,他給周祈年倒了杯白開水,放在桌上。

“說吧,到底什麼事。”

他的態度依然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劉小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周祈年腳邊,眼巴巴地瞅著他。

周祈年沒急著開口,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然後,他看著劉小虎,笑了笑。

“小虎,想聽什麼樣的故事?”

“我想聽打鬼子的!”

“鬼子早就被我們打跑了。”

周祈年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講一個抓特務的故事吧。”

劉小虎的眼睛又亮了。

就連坐在一旁的劉建軍,也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周祈年沒講什麼驚心動魄的大戰役,他講了一個很小的故事,一個關於追蹤和潛伏的故事。

在南邊的叢林裡,他們怎麼透過一根被踩斷的草,判斷敵人的方向;怎麼透過糞便的溫度,判斷敵人離開的時間;怎麼像蟒蛇一樣,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潛伏三天三夜,只為了等一個訊號。

他講得很平淡,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詞彙。

可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

叢林的潮溼,蚊蟲的叮咬,三天不喝水嘴唇裂開的口子,子彈從耳邊擦過去時那灼熱的風。

劉小虎聽得張大了嘴,大氣都不敢出。

劉建軍的臉色也在一點點地變化,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頭。

這些細節不是編的,這是一個真正的戰士才能說出來的。

故事講完了,屋子裡很靜。

“後來呢?那個特務抓到了嗎?”

劉小虎著急地問。

“抓到了。”

周祈年摸了摸他的頭。

“我們五個兄弟,一個不少地回來了。”

劉建軍一直緊繃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時,才猛地鬆弛了下來。

他看著周祈年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裡面有探究,有欣賞,更有一種戰友間的認同。

“你這樣的兵,怎麼會回鄉下種地?”

劉建軍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家裡沒人了,得回來照顧妹妹。”

周祈年說得很簡單。

劉建軍沉默了。

這個理由,他無法反駁。

“說吧。”

他重新開口,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生硬。

“找我到底什麼事。”

周祈年這才把目光轉向他。

“劉哥,我叫你一聲哥。”

“我們村子靠著西山,山裡不乾淨。”

“前陣子鬧了狼災,三頭青狼差點把村裡的孩子給叼了去。”

“被我碰上,解決了。”

劉建軍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個人,解決三頭狼?

“村裡的民兵隊,槍是老掉牙的漢陽造,子彈更是沒幾顆。”

“我想……跟你這兒想想辦法。”

“我不要槍。”

周祈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要幾顆子彈,防身,也為了保護村裡人。”

屋子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劉建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周祈年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也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條好漢。

可規矩就是規矩。

子彈入庫出庫,那是要登記造冊,是要上報的。

他要是私自動了,那就是犯錯誤,是要脫了這身衣服的。

“不行。”

劉建軍搖了搖頭,聲音很乾澀。

“規定就是規定,我幫不了你。”

周祈年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他一點也不意外。

“劉哥,我懂你的難處。”

他站起身。

“王建國,王叔,你們以前是一個連的吧。”

劉建軍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周祈年。

“他讓我來的。”

周祈年繼續說道。

“他沒讓我來求你壞了規矩,只是讓我來問個路。”

“他說,你是個兵,你懂一個兵的職責。”

“兵的職責是保家衛國,現在國不用我們保了,可家,還得保。”

周祈年說完,對著劉建軍,敬了一個不算標準,卻力道十足的軍禮。

“話我說完了。”

“成與不成,我都認。”

“今天,打擾了。”

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

劉建軍叫住了他。

周祈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劉建軍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滿是掙扎。

一邊是鐵的紀律,一邊是老戰友的囑託和一個戰士沉甸甸的擔當。

過了很久,久到劉小虎都快睡著了。

劉建軍才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明天早上,八點。”

“到我辦公室來。”

“我那兒……正好有一批快要報廢的受潮子彈,需要人幫忙‘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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