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鐵傢伙的交情(1 / 1)

加入書籤

周祈年沒多說一個謝字,有些話不用說。

他對著劉建軍,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建軍也看著他,眼神裡的東西只有當過兵的人才懂。

那是槍炮、鮮血和命令堆出來的信任。

“滾吧。”

劉建軍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周祈年站在原地,聽著門裡傳來劉小虎興奮的追問聲和劉建軍壓低了聲音的呵斥。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

回村的路,還是那條路。

來的時候,心裡揣著的是一塊怎麼也捂不熱的石頭。回去的時候,揣著的是一團火。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心裡卻燒得滾燙。

腳下的路好像都寬闊了不少。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肉裡,不覺得疼,只覺得踏實。

子彈。

那是莊稼漢眼裡的鐵疙瘩,卻是他這種人眼裡的命。

有了這東西,西山那頭沉睡的巨獸,在他眼裡就不再是威脅,而是一座堆滿了糧食和票子的寶庫。

他加快了腳步。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村裡的公雞開始打鳴。

新宅的工地上已經有了人影。

王磊帶著幾個勤快的,正趁著天涼快,往牆上澆水養護。

看見周祈年從村口回來,王磊咧著嘴迎了上來。

“兄弟,又跑了一趟公社?瓦片的事兒?”

“嗯。”

周祈年含糊地應了一聲,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這邊你多盯著,辛苦了。”

“嗨!自家兄弟,說這個就見外了!”

王磊憨厚地笑了笑。

周祈年沒再多說,繞過工地,回了王建國家。

……

小屋的門虛掩著。

周祈年輕輕推開門,屋裡很暗,只有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

他看見炕上,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緊緊地挨在一起。

蘇晴雪側著身子,一隻手還搭在安安的身上。

睡夢裡,她好像還在保護著這個孩子。

周祈年放輕了腳步,走到炕邊。

週歲安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也不知道夢見什麼好吃的了。

蘇晴雪的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睡得不安穩。

周祈年知道,這個女人心裡壓著太多事了,他伸出手,想幫她把蹙著的眉頭撫平。

指尖還沒碰到,蘇晴雪的睫毛就顫了顫,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恐和戒備,看清是周祈年後,那股子驚慌才迅速褪去,化成了水一樣的溫柔。

“祈年哥……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很輕,生怕吵醒了安安。

“嗯。”

周祈年收回手,在炕沿邊坐下。

蘇晴雪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別動,再睡會兒。”

周祈年按住她的肩膀。

蘇晴雪沒再堅持,順勢又躺了回去,一雙眼睛在晨光裡亮晶晶地看著他。

“事情辦好了?”

“辦好了。”

周祈年看著她的眼睛,撒了個謊。

“木料的事有著落了,價錢也便宜。”

他不能說子彈的事,那會讓她更害怕。

蘇晴雪明顯鬆了口氣,蹙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那就好。”

她小聲說。

“錢夠嗎?”

“夠。”

周祈年說得斬釘截鐵,他看著這個女人,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明明才十八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現在卻要跟著自己天天為錢發愁,為生計擔驚受怕。

周祈年伸出手,握住了蘇晴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涼。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相信我!”

“嗯!”

蘇晴雪咬著嘴唇,眼淚“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砸在了枕巾上。

……

天大亮了。

周祈年沒在屋裡多待,他得在八點前趕到公社。

他跟蘇晴雪說了一聲,就出了門。

這一次,他沒走大路,而是抄了條山間的小路。

緊趕慢趕,七點五十,他準時出現在了公社武裝部那棟灰色的小樓前。

門口站崗的民兵攔住了他,周祈年報上了劉建軍的名字。

民兵打量了他幾眼,打了個電話進去,很快就放了行。

劉建軍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一間。

周祈年敲了敲門。

“進。”

聲音還是那麼硬邦邦的。

周祈年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和幾張宣傳畫,一個角落裡立著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槍櫃。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槍油味。

劉建軍正坐在桌子後面寫著什麼,頭也沒抬。

“坐。”

周祈年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他沒說話,靜靜地等著。

劉建軍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帽蓋上,這才抬起頭。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木頭箱子前。

箱子上了鎖,看起來很舊了。

“咔噠。”

鎖開了。

劉建軍從裡面拎出來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扔在了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昨天晚上庫房盤點。”

劉建軍坐回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周祈年。

“發現一批子彈受了潮,按規定得做報廢處理。”

“登記、填表、上報、等批覆……一套手續走下來,沒個十天半個月弄不完。”

“我這人嫌麻煩。”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背檔案。

周祈年看著桌上那個油布包,眼神沉靜。

“正好。”

劉建軍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表格。

“這是報廢處理單,得有經手人簽字。”

“我一個人處理,說不清楚。”

“你來得正好,幫我搭把手,也算給我做個見證。”

周祈年懂了,這是在走程式,是劉建軍在保護他自己。

“劉哥,你說怎麼處理。”

劉建軍緩緩道:“這東西放著也是個禍害,萬一炸了膛,傷了人,責任我擔不起。”

“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一顆顆地……用掉。”

“打到天上去,聽個響,這事就算結了。”

他說到“用掉”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周祈年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劉建軍拿起筆,在表格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品名:七九式步槍彈。”

“數量:三十發。”

“報廢原因:彈藥受潮,存在安全隱患。”

“處理方式:銷燬。”

“經手人:劉建軍。”

他寫完,把表格推到周祈年面前,又遞過來一支筆。

“見證人那一欄,你籤個字。”

周祈年沒猶豫,拿起筆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一筆一劃,力道十足。

劉建軍拿過表格,吹了吹墨跡,仔細地收進了抽屜裡。

從現在開始,這三十發子彈,在賬面上已經不存在了。

“東西你拿走。”

劉建軍指了指那個油布包。

“找個地方,儘快‘處理’乾淨。”

“記住,別讓我難做。”

周祈年站起身,把那個油布包拿了起來。

很沉。

這三十發子彈的分量,比三十斤豬肉還重。

他從懷裡掏出那十五塊錢,放在桌上。

“劉哥,這不是買子彈的錢。”

“就是一點心意,你給小虎買點糖吃。”

劉建軍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周祈年。”

他一字一頓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把錢收回去!”

“你他孃的要是拿這個侮辱我,這東西你現在就給我還回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周祈年心口。

“老子幫你,是看你像條漢子,像個兵!”

“不是看你那兩張破票子!”

“滾!”

劉建軍指著門口,眼睛都紅了。

周祈年愣住了,他看著劉建軍那副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他用前世生意場上那一套,來衡量一個這個年代的兵,是自己錯了。

周祈年沒再堅持,他默默地把錢收了回去。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劉建軍,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了劉建軍有些疲憊的聲音。

“記住,是用來保命,不是用來惹事的。”

“那山裡的東西邪性,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周祈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知道了,劉哥。”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懷裡揣著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堅實的分量。

這沉甸甸的分量,比那二百塊錢還讓他覺得心安。

這不是交易,這是交情,是一個老兵對一個新兵的認可,是用鐵傢伙換回來的交情。

他抬頭看了看西山的方向。

山還是那座山,但在他眼裡已經不一樣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