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細鹽(1 / 1)
梆子聲炸響的剎那,餓紅眼的人群轟地湧上去。
李泰貓著腰專踹人腿彎,前頭倒下一個他就踩著脊樑往前竄。
意識到危險的百姓紛紛躲開李泰,反倒讓他跑得更快了。
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弟兄們按住魏王,俺去拿饃!”
人群裡頓時響起應和聲。
二十來號人搶十五個饃,這擺明著要打出個高低。
李泰剛甩開兩個撲上來的,轉眼又被三個漢子圍住。
餓急眼的人下手都發了狠,拳腳帶著風,倒下又爬起來接著打。
要說這魏王也夠邪性,明明胖得跟個球似的,愣是左突右撞沒讓人逮著。
“本王今兒非要吃上這口!”
李泰突然抄起一人當兵器掄,硬是豁出道來。
圍著他的全傻眼了,眼瞅著這位王爺連搶三個饃不算,還順走罐骨頭湯。
旁邊盯著的李君羨心裡直犯嘀咕,這哪是往日養尊處優的王爺,分明是頭餓瘋了的熊瞎子。
李青川倒像早料到似的,撂下句“記得跟父皇說,青雀在我這兒養得可結實了”,說完打馬就走。
剩下李君羨瞅著狼吞虎嚥的李泰,那護食的勁頭跟野狗沒兩樣,心裡直打鼓。
轉過天來,李青川領著人往太子學院去。
這地方原先是讀書講學的地界,如今規模比從前大了十倍都不止。
院判趙周是當年鬧饑荒活下來的老儒生,這會兒正帶著幫孤兒在院裡識字。
“長公主殿下也在裡頭?”李君羨伸長脖子往最後一間學堂張望。
只見李麗質握著炭筆在黑板上劃拉,底下坐著群半大孩子。
定睛細看,那板上寫著“人之初,性本善”,每個字下頭還標著彎彎曲曲的符號。
李青川揹著手站在窗根底下,瞧著小妹有模有樣地教孩子們念著書,嘴角直往上翹,
突然扭頭對李君羨說:“回去就這麼稟報,說青雀跑沒影了,長公主魔怔了,原話照傳。”
雖滿心無奈,李君羨仍策馬回京。
長安城郊的官道在月光下泛著青灰,他仍恍惚覺得方才所見是幻象,魏王與長樂公主當真在太子別院?
馬蹄踏碎滿地霜華,待回神時已至東宮。
李世民半倚軟枕揉著眉心,連日朝堂紛擾令他鬢角又添銀絲。
世家大族與張亮勾連索要錢糧,今日修河道,明日補軍械,名目花樣百出。
雖每次數目不大,可這般細水長流,任誰都知道國庫遲早要被掏空。
“聖上,李將軍到。”
“快宣!”
李君羨甲冑未卸便疾步入殿,抱拳跪稟:“太子抗旨不歸。”
案后帝王卻輕笑:“若他乖乖回來,倒不像孤的承乾了。”
隨手擱下奏摺問道:“可捎了別的話?見著青雀他們了?”
一卷素帛自武將袖中取出:“太子親筆。”
李世民展信時指尖微顫,待看清字跡驟然拍案而起,羊毫筆架震得歪斜。
素白絹帛上赫然寫著:“江山是父皇的,朝堂是父皇的,那些個糟心事自然該父皇處置。”
最末兩行墨跡尤重:青雀不見了,麗質瘋了。
“逆子!”
龍紋袍袖掃落滿案奏章,李世民踉蹌扶住案角,喉間湧起腥甜。
李君羨單膝觸地:“末將啟程時,太子確是如此交代。”
“砰!”
鎏金獸首鎮紙砸在青磚上,帝王扶著心口跌坐胡床:“好個逆子!”
“聖上!”
老內侍與武將左右攙住搖搖欲墜的天子。這些日子積攢的疲憊混著驚怒,終是讓李世民眼前發黑。
“快傳太醫!”
小黃門提著燈籠在宮道上狂奔,驚起棲在簷角的夜鴉。
鬚髮花白的太醫令被拽著疾走,過門檻時險些絆倒,藥箱裡的瓷瓶叮噹作響。
長孫皇后鳳釵斜墜也顧不得扶,連聲催促:“快給聖人請脈!”
三指搭上腕間許久,老太醫長舒口氣:“稟娘娘,聖上這是勞神過度又驟逢急火,待臣開劑安神湯。”
墨跡未乾的藥方即刻送往尚藥局,藥童踩著露水在各宮門間穿梭。
李世民醒來時,燭淚已堆滿金鶴燭臺。明黃幔帳外傳來沙啞急喚:“傳……傳長孫司徒、房喬……”
“二哥緩緩再說。”
長孫皇后話音未落,帝王已掙著要起身,錦衾滑落露出單薄中衣。
“速去!”
染著藥香的手死死攥住李君羨腕甲。
武將重重叩首領命,鐵靴聲漸遠,無需多言,太極殿前那幾位重臣的名諱,早刻在玄武門舊部的心頭。
烈日當空,城北工坊飄起第一縷青煙。
“啟稟太子爺,您要的細鹽熬出來了!”
小吏氣喘吁吁跪在階前。
李青川攥著茶盞的手一顫,盞中粗鹽粒硌得舌頭髮苦。
他翻身上馬直奔城郊,馬蹄在黃土道上揚起半丈高的煙塵。
工坊外早圍得水洩不通。
幾個短衫漢子踮著腳往灶房張望,忽然有人驚叫:“快看那鹽!白得跟新雪似的!”
“這玩意當真能吃?前些年王家莊吃礦鹽可是毒死過人的!”
“噓!太子爺來了!”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李青川大步流星跨進蒸騰著鹹霧的灶房。
武士彠正捧著個陶罐發愣,見太子進來慌忙行禮。
“取來我看。”
李青川指尖掠過罐中細鹽,雪粒子從指縫簌簌滑落。
他忽地捻起一撮就往嘴裡送,驚得武士彠撲上來拽袖子:“使不得啊殿下!老臣願先試……”
話沒說完,就見太子喉結一動:“鹹中帶甜,好!傳令各州縣照這個方子熬鹽。”
灶房裡頓時炸了鍋。武士彠將信將疑舔了舔手指,渾濁老眼突然發亮:“神了!當真沒有苦味!”
十幾個鹽工見狀紛紛伸手,有人咂著嘴嚷道:“比貢鹽還鮮亮!”
“這要是拿去賣,不得把東市的鹽商嚇破膽?”
李青川扯過麻布擦手,壓低聲音對武士彠道:“岳父須記著,熬鹽的十二道工序分開辦,招來的工匠要畫押立契。”
他望著窗外運鹽的牛車,又補了句:“三天後商隊啟程,江南六府的鹽引子該換換了。”
武士彠揪著花白鬍須沉吟:“太子爺,這鹽若還叫細鹽,怕是顯不出金貴。”
“依您看?”
“您瞧這顏色,叫雪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