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釜底抽薪,江南落子(1 / 1)
賈琅踏入內院時,天光已徹底沉入西山,只餘下幾抹殘紅塗在天際,像一抹未乾的血。
庭院裡的燈籠早已點亮,昏黃的光暈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朧。
秦可卿的身影,就站在那光影的交界處,一身月白常服,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顯然已等候多時。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頭,那雙盛滿了憂慮的眸子裡,在看清來人是賈琅的瞬間,才終於泛起一絲光亮。
她快步迎了上來,沒有問一句話,只是伸出微涼的指尖,默默地為他撣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土。
“回來了。”
“嗯。”
賈琅任由她為自己整理著衣衫,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那間燭火通明的書房。
秦可卿見他神色平靜,不似在榮府受了委屈,心中稍安,可那道神秘的命令,卻像一根刺,扎得她寢食難安。
“夫君,”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為何……要突然下令,去收購江南甄家的產業?我們如今府庫空虛,自保尚且艱難,此時在江南大舉動作,我怕……”
她怕這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賈琅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住她冰涼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包裹著,拉著她,一同走進了書房。
“把門關上。”
親信在門外肅立,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都隔絕在外。
書房內,沒有尋常文人的筆墨紙硯,牆上掛著的,是一幅巨大得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大周輿圖。
山川、河流、城郭、關隘,纖毫畢現,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賈琅沒有坐下,而是引著秦可卿,走到了那幅輿圖之前。
“你只看到了府庫空虛,卻沒看到,我們的敵人,比我們更怕府庫空虛。”
他的手指,點在了輿圖正中,那座名為“神京”的城池之上。
“今日,王熙鳳借糧米之事發難,是試探,也是警告。四皇子的人,能如此輕易地在京城攪動風雲,掐住我們兩府的咽喉,看似手段通天,實則……不過是佯攻。”
他的手指,順著圖上的運河水道,緩緩向東南方向滑去,最終,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富庶得流油的江南之地。
“這裡,”賈琅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才是他們的錢袋子,是他們敢在京城掀桌子的真正底氣。”
秦可卿的呼吸一滯,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只見那片區域,被硃筆圈出了一個名字——甄家。
“甄家?”她失聲道,“那可是……那可是聖上南巡時,親自接駕四次的江南望族!他們家底蘊深厚,富甲一方,更難得的是,聖眷正濃,誰敢動他們?”
“聖眷正濃,只是表象。”賈琅的眼中,閃過一絲洞察人心的冷光,【權謀人心】的詞條,在他腦海中悄然啟動,將那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剖析得一清二楚。
“甄家,早已不是純粹的皇商。他們利用絲綢與茶葉的龐大生意,將獲取的鉅額利潤,透過無數條看不見的渠道,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一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個名字。
“四皇子。”
秦可卿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
“甄家,就是四皇子爭奪儲位的最大經濟支柱。想要破局,不能只在京城被動地拆招、防守,那隻會被他們活活耗死。”賈琅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燭光下亮得驚人,“唯一的生路,就是釜底抽薪!”
他要主動出擊。
在萬里之外的江南,在敵人最引以為傲的腹地,點燃一把誰也想不到的火!
這番格局宏大、石破天驚的分析,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秦可卿所有的認知。
她被這股氣魄震得心神搖曳,可隨即,一個致命的風險,便如冰水般澆下。
“可是……夫君,”她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甄家是天子親信,是皇權的象徵!我們貿然動他,哪怕只是商業上的動作,一旦被察覺,那便是……那便是自取滅亡啊!”
賈琅聞言,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憂慮,反而露出了一絲冷冽到極致的笑意。
“誰說,是我要動他?”
他緩緩道出了整個計劃最精妙,也最瘋狂的反轉之處。
“你以為,我用來收購甄家產業的資金,從何而來?”
秦可卿愣住了。
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這筆錢,不出自寧府的一分一毫。”
“它來自平安票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秦可卿的心上!
她瞠目結舌,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
賈琅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揭開了最後的謎底。
“我正用著四皇子自己的錢,去一刀一刀地,割他身上最肥的那塊肉!”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權謀,這是超越了這個時代認知的……金融戰爭!
秦可卿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的敬畏與愛慕,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她終於明白,他的戰場,早已不限於刀光劍影,更不限於朝堂爭鬥。
他所看到的,是整個天下。
就在秦可卿為這驚天的佈局而心神激盪,幾乎要窒息之時。
書房的門,被“砰”的一聲,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名心腹護衛神色凝重,甚至忘了通稟,疾步入內,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嘶啞。
“大爺!”
“賈雨村大人,已經動手了!”
護衛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驚惶與不解。
“鹽運副使張德利已被成功拿下!但在抄家之時,卻……卻意外搜出了一本……一本記錄著與東宮太子資金往來的秘密賬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