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掌櫃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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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秘獄深處,那股浸透了鐵鏽與血腥的黴味,似乎淡了幾分。

刑具被無聲地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粗瓷碗,裡面盛著一碗尚在冒著熱氣的肉粥,旁邊還有一杯清水。

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在這座終年不見天日的活地獄裡,顯得格外詭異。

總管太監戴權依舊坐在那張破舊的木凳上,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彷彿眼前這個被鎖在刑架上、早已不成人形的血人,不是一名死囚,而是一位即將遠行的故人。

“孩子,別怕。”他那公鴨般的嗓音,此刻竟顯得有幾分溫和,“咱家只是奉了萬歲的旨意,來聽你講個故事。”

他揮了揮手,兩名小太監立刻上前,解開了張牧身上那兩條粗大的鐵鏈。

重獲自由的身體,卻因力竭而癱軟下來。

張牧粗重地喘息著,任由他們將自己攙扶到那張沾滿了血汙的桌案前。

戴權沒有直接提問。

他只是將一張雪白的宣紙,和一支飽蘸了濃墨的紫毫筆,輕輕地,推到了張牧的面前。

“把你那個‘局中局’的故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寫下來。”

“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錯漏。”

這無形的壓力,遠勝過方才所有的皮肉之苦。

張牧那雙早已被血汙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張白得刺眼的紙。

他知道,這既是他的生路,也是他的死路。

每一個落筆的字,都可能成為自己的墓誌銘,或是……將那滔天禍水,引向主子真正敵人的利刃。

他沒有立刻動筆。

他伸出一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端起那碗清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順著乾裂的喉嚨滑下,讓他那因劇痛與失血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隨即,他握住了筆。

筆尖懸於紙上,穩如磐石。

他開始了他那精心編織的敘述。

在他的故事裡,一個名為“掌櫃的”的神秘人物,如同一道籠罩在江南上空的巨大陰影,緩緩浮現。

“……此人,非官非宦,卻是江南所有私鹽鉅商,公認的龍頭。”

“……其終極目的,並非扶持哪位皇子,而是要攪亂朝堂,讓龍子鳳孫們鬥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只有這樣,聖上的目光,才會從江南那日進斗金的鹽政上徹底移開,方便他們,繼續鯨吞國庫,富可敵國。”

戴權靜靜地看著,臉上那和善的微笑沒有半分改變。

張牧的筆鋒未停。

“……我等死士,皆是‘掌櫃的’耗費巨資,從邊關死人堆裡買回的爛命。潛入西郊大營,偷那枚寧國府的馬蹄釘,是為了嫁禍賈琅,挑起勳貴集團的滔天怒火,讓京城先亂起來。”

“……而偽造那枚東宮玉佩,則是為了點燃皇儲之爭這堆乾柴。只有將太子也拖下水,這場火,才能燒得最大,燒得最久,燒得……讓所有人都自顧不暇。”

邏輯嚴密,動機充足。

就在張牧筆走龍蛇,即將寫到關鍵處時,戴權那公鴨般的嗓音,看似隨意地響了起來。

“你們接頭的暗號,是什麼?”

張牧的筆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毫不猶豫地寫下八個字。

“天河落地,金山浮影。”

戴權點了點頭,又問:“傳遞訊息的信紙,用的什麼材質?”

“是江南‘松濤館’獨有的竹心紙,韌而不脆,遇水不散。”張牧頭也不抬,對答如流。

戴權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察的精光。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行動那天,刮的是什麼風?”

這個問題,刁鑽到了極致!

然而,張牧卻彷彿早已料到,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竟露出一絲詭異的平靜。

“回公公,那天……無風。”

他將賈琅訓練他時,預設的無數種細節應對方案,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戴權沉默了。

他盯著張牧許久,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所有的試探與懷疑,正一點點地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所取代。

他收起了那份漫不經心,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這位‘掌櫃的’,究竟是誰?”

驚天的反轉,在這一刻,悄然上演。

張牧並未說出任何一個具體的名字。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那股通天權勢的敬畏與恐懼。

“小的……不知。”

“小的只知道,這位‘掌櫃的’能量通天。他曾親口對我們說過,就連此次南巡欽差的行程與路線,他都能……略作影響。”

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精準地,插入了戴權內心最深處、那把早已生鏽的鎖孔之中!

南巡欽差!

那是聖上為清查江南弊政,佈下的最隱秘、也最重要的一枚閒棋!

此事,除了天子與他這個內廷總管,絕無第三人知曉!

而甄家,正是江南鹽商之首!

張牧的謊言,與皇帝的猜忌,在這一刻,完美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戴權緩緩站起身。

他收起了那張寫滿了驚天陰謀的供狀,那雙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眼睛裡,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不再將眼前這個瘸子視為一個簡單的死士。

這是一把鑰匙。

一把,足以撬開整個江南黑幕的、帶血的鑰匙。

戴權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地牢。

回到自己那間終年不見天日的密室,他從一個上了三道重鎖的鐵櫃中,取出了一份標記著“南巡”二字的絕密卷宗。

他翻到記載著甄家龐大關係網的那一頁,目光如炬,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飛速掃過。

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之上。

他提起硃筆,重重地,在那三個字上,畫下了一個血紅的圓圈。

隨即,他對身後那片最深的陰影,用一種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的語調,下達了命令。

“立即查清,江南甄家,最近與四皇子是否有除正常賬目外的……密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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