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字千金,隔空定策(1 / 1)
就在此時!
“老爺!老爺!不好了!”
一道嘶啞而急切的呼喊,如同一支射入暗夜的利箭,從身後那條通往內院的走廊盡頭,驟然響起!
一名下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頭上的帽子都歪了,那驚惶失措的模樣,彷彿天塌了下來。
賈政的動作,僵住了。
花廳的門,也在這一刻,從裡面被“吱呀”一聲拉開。
一名身著青色內侍服、面容白淨、嘴角掛著一絲和善微笑的小太監,正靜靜地立於門內。
他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地,審視著門外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政老爺,這是……”小太監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日裡的柳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賈政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進退失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下人撲到近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老爺!內……內院……內院出急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小太監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精光,一寸寸地,刮過賈政那張早已煞白如紙的臉,又落在那名演技浮誇的下人身上。
這名下人,正是賈琅的心腹。
他不敢與那小太監對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賈政,眼神裡充滿了催促與暗示。
賈政雖不明所以,可求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他連忙對著那小太監拱了拱手,聲音因緊張而乾澀沙啞:“公公恕罪!府中……府中突發急事,下官……下官去去就回!還請……還請稍坐片刻!”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在那心腹的攙扶下,轉身便朝著內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小太監沒有阻攔。
他只是緩緩收回了視線,重新走回花廳,端起那杯尚在冒著熱氣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臉上那和善的微笑,沒有半分改變。
可那雙眼睛,卻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通往內院的抄手遊廊,一處假山拐角。
那心腹見四下無人,不再偽裝,他猛地將賈政拽入陰影之中,動作迅捷,不容反抗。
“你……”賈政又驚又怒。
然而,不等他開口呵斥,一枚尚帶著體溫的蠟丸,已被那心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老爺,得罪了!”心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這是我家大爺,給您的救命之物!”
說完,他躬身一揖,如一道影子般悄然退下,瞬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只留下賈政一人,呆立在冰冷的寒風中,掌心那枚小小的蠟丸,此刻卻重如山嶽。
他顫抖著手,用指甲將其捏碎。
一張薄如蟬翼的字條,落入掌心。
藉著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賈政看清了上面那一行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跡。
“一問三不知,唯感聖恩浩蕩,贈禮即可。”
短短十二個字。
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賈政腦中所有的黑暗與混沌!
他那顆因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在這一瞬間,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明白了,這不是問罪,不是審判。
是敲打。
是試探!
他那因恐懼而佝僂的背脊,緩緩地,緩緩地挺直了。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迂腐與愁苦的眼睛裡,所有的驚惶與茫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國公府老爺的沉靜與從容。
當賈政重新回到花廳時,他整個人,已判若兩人。
“讓公公久等了。”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步履沉穩,在那小太監對面的太師椅上,緩緩坐下。
小太監(小李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政老爺客氣了。”他放下茶杯,微笑道,“咱家也是奉了戴總管的命,來給您請安。總管大人常說,這滿朝文武,若論品行端方,學問紮實,還得是政老爺您這樣的國之棟樑啊。”
溫水煮青蛙般的壓迫,再次襲來。
若是方才的賈政,此刻怕是早已汗流浹背,失態盤問。
可現在的賈政,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隨即發出一聲輕嘆。
“唉,下官愚鈍,當不起總管大人如此謬讚。”他緩緩搖頭,臉上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這偌大的家業,這身上的功名,說到底,都不過是……全賴聖上恩典罷了。”
一句話,便將所有試探的皮球,都踢了回去。
小李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瞬間老僧入定、油鹽不進的賈政,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賈政卻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對著身旁的下人,沉聲吩咐道:“去,將我書房裡,那方前朝大家王冕用過的端硯取來。”
隨即,他看向小李子,臉上露出一抹真誠的微笑。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公代為轉呈戴總管,只當是下官給他老人家請安了。”
小李子帶著那方冰冷沉重的端硯,回到了宮中。
戴權的密室裡,他將賈政從最初的極度恐慌,到中途離席後的判若兩人,每一個細節,都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戴權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那隻枯瘦的手,在那方質地細膩、價值連城的端硯上,緩緩摩挲。
良久。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老狐狸般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道駭人的精光。
他用那公鴨般的嗓音,淡淡地說道:“看來,榮國府這隻兔子,背後還藏著一頭能指點迷津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