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匠鎖重甲，一圖動凡心（1 / 1）
心腹的身影，如一滴墨，迅速融化在府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他懷揣著那張只寫了一個名字的字條，冰冷的紙張彷彿帶著千鈞之重，壓得他胸口發悶。
畢澄，軍器監七品工匠。
這個名字，平凡得像路邊的一塊碎石，與主上那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宏大棋局，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不敢有半分輕視。
主上的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落子，都必然在千里之外，埋下了足以顛覆乾坤的雷霆。
行動，在黎明的第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時，便已展開。
然而，不過半日，心腹便一頭撞在了一塊冰冷堅硬的鐵板之上。
軍器監，根本不是尋常的衙門。
它像一座盤踞在神京城南的鋼鐵巨獸，高牆之上遍佈著手持弩機的甲士，空氣裡終年瀰漫著一股鐵鏽、煤灰和淬火時獨有的刺鼻酸味。
這裡沒有文官的虛與委蛇，只有軍人的冷漠與警惕。
心腹耗費重金，試圖透過兵部的關係查閱工匠名錄，得到的回應卻是一句冰冷的斥責：“軍器監匠人名錄，乃軍國機要，擅自查閱者，以通敵論處！”
他碰了一鼻子灰，卻並未氣餒，轉而動用寧國府在京城地下世界的關係網，試圖從外圍滲透。
訊息，如同一條條涓涓細流，彙集而來，卻零碎而矛盾，反而將畢澄這個人描繪成了一個更加模糊的謎團。
“畢澄？哦，知道，特甲坊那個酒鬼嘛！聽說每日無酒不歡，醉得比醒的時候多，早就廢了。”一個從軍器監退下來的老兵，收了銀子後，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說的是那個怪人吧？”另一個訊息渠道傳回來的資訊卻截然不同，“此人沉默寡言，從不與人交往，整日躲在角落裡跟一堆廢銅爛鐵打交道，監丞大人都不待見他。”
瘋子？
怪人？
心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更關鍵的是，他耗費了最大的代價，才從一個將門子弟口中探聽到，軍器監內部分為刀兵、甲冑、弓弩、特甲數個工坊，各自為政，由不同的將門勢力暗中把持，互相戒備，針插不進。
而畢澄所在的特甲坊，更是核心中的核心，禁區中的禁區。
那裡打造的，是專供大內、親王與邊關大帥的寶甲神兵，尋常人等，莫說靠近，便是多問一句，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夜，深沉如水。
心腹將這幾日調查的所有困境，原原本本地呈報給了賈琅。
他本以為會看到主上臉上的一絲凝重，可賈琅聽完，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一絲盡在掌握的、冰冷的微笑。
晉升後的【棋手】詞條，讓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混亂的危局，而是一盤脈絡清晰、所有人的每一步行動，都盡在他算計之中的棋。
“這些阻礙，恰恰證明了我們找對了人。”
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剖析人心的魔力。
“嗜酒如命，沉默寡言，這都是偽裝。一個真正身懷絕技、卻又不想捲入任何派系紛爭的頂級匠人，最好的自保之法，便是讓自己變得‘無用’和‘礙眼’。”
他緩緩踱步，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爍著洞察人心的絕對自信。
“他若屬於任何一方勢力，你根本查不到這些矛盾的資訊。正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人，所以人人都想拉攏他，又人人都忌憚他。最終，只能任由他以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被‘藏’在那個最核心的工坊裡。”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心腹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駭然與狂喜。
三日後，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心腹將一袋沉甸甸的金錠，和一份足以讓對方一家老小安身立命的田契，推到了一個身形瘦削、眼神裡滿是貪婪與恐懼的採買小吏面前。
“我不要你做任何事。”心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要你告訴我，關於畢澄，所有你知道的一切。”
那小吏在金錢與恩情的雙重衝擊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將杯中劣酒一飲而盡，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畢……畢大師他……他不是人，是神仙！”
他終於道出了那個被軍器監高層死死捂住的驚天秘密。
畢澄，三代匠人世家，是當今大周朝，唯一一個完整掌握了早已失傳的鍛造絕技――“百鍊寒光鍛”的活宗師！
此法鍛造出的兵刃，吹毛斷髮，削鐵如泥！
其打造的寶甲，堅韌無比，尋常箭矢難傷分毫，重量卻比尋常重甲輕了三成！
“只可惜……”小吏發出一聲嘆息，“畢大師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宗師，十年前在一場意外中走得太早，許多關鍵圖譜都失傳了。加上監丞大人刻意打壓，不給他配最好的火料和精鐵，畢大師空有通天徹地的絕技，卻只能屈居七品，終日與一堆廢鐵為伴，靠著那點微薄的俸祿和嗜酒度日……”
心腹靜靜地聽著，那顆早已被無數次震撼沖刷得麻木的心，在這一刻，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終於明白了。
主上要找的，根本不是一枚棋子。
這是一座足以改變整個天下戰爭走向的、活生生的寶庫！
他將畢澄的全部情報呈上，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大爺！屬下這就去安排，無論是用金錢，還是用權勢，便是綁，也要將此人從那軍器監裡‘請’出來！”
賈琅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雪白的宣紙，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並未寫字，而是憑藉著腦海中那些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現代工程學知識，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不過片刻，一幅結構精巧、充滿了力學之美、由無數個齒輪與連桿構成的複雜機括圖，便躍然紙上。
那是一個複合式的反向力臂結構，足以讓一個普通人，輕鬆拉開千斤強弩。
賈琅將那張圖紙吹乾，遞了過去。
“對這樣的匠人，千金萬銀，不如一紙神工。”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想辦法，把這個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