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廢鐵藏神圖,匠心遇知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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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京城最好的遮羞布,卻遮不住軍器監那股終年不散的、混雜著鐵鏽、煤灰和酸蝕氣味的獨特味道。

心腹將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了採買小吏的手中。

那冰涼的觸感讓小吏哆嗦了一下,臉上那貪婪的笑意瞬間被一片愁雲慘霧所取代。

“爺,您……您就饒了小的吧!”小吏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哀求,“特甲坊那地方,是錢監丞的私人錢袋子!別說是送一張圖紙,就是送根針進去,都得先過他那雙比鷹爪子還尖的眼!他若見到此等神圖,必然會據為己有,反手便會給畢大師安上一個私通外人的罪名,到那時……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衝突,來得比預想中更直接,也更致命。

“他要什麼價?”心腹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在談論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小吏苦著臉,伸出五根手指,又絕望地翻了一番:“錢浩那人心比天高,胃比海深!金銀只是開胃小菜,他真正想要的,是這圖紙背後那份能讓他青雲直上的潑天功勞!”

對抗,隨之加碼。

心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嘗試透過小吏,以重金賄賂錢浩,得到的回應卻印證了小吏的說法。

錢浩不僅要錢,更要將圖紙的功勞全部攬下,甚至暗示,若能將獻圖之人引薦給他,他日高升,必有重謝。

這與賈琅“必須親手交到畢澄手上”的死命令,背道而馳。

所有常規的路徑,都被那堵名為“貪婪”的牆,徹底封死。

暗潮之下,心腹並未氣餒。

他沒有再提送圖之事,反而像是閒聊般,從小吏口中,仔仔細細地打探起了畢澄的日常作息與個人習慣。

“習慣?”小吏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嘆息,“畢大師還能有什麼習慣?無非就是每日領了那點不夠塞牙縫的廢銅爛鐵,被錢監丞當眾羞辱幾句,然後便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喝得酩酊大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忍。

“也就是到了深夜,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會一個人,偷偷溜去特甲坊後面的廢料場。在那堆真正的垃圾裡,像個乞丐一樣,翻找些還能用的邊角料,敲敲打打,修修補補。這……怕已是他那潭死水般的生活裡,唯一的念想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心腹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驟然迸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發生。

次日,一輛滿載著各坊廢棄機括零件的板車,吱呀作響地駛入了特甲坊的廢料場。

傾倒之時,一個破損的、毫不起眼的傳動齒輪,混在那堆鏽跡斑斑的廢鐵之中,滾落到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夜,深沉如水。

畢澄又喝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那間比豬圈好不了多少的工棚,手裡還提著半壺劣質的燒刀子。

酒氣熏天,眼神渙散,那張本該屬於宗師的臉上,只剩下麻木與潦倒。

他如往常一般,來到那堆積如山的廢料場,像一頭孤獨的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著自己的晚餐。

他的手,在那堆冰冷、粗糙、散發著鐵鏽味的廢鐵中摸索著,指尖早已被磨得失去了知覺。

忽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異常的物件。

那是一個破損的齒輪,可那斷口處的內部結構,卻與他所知的任何一種制式零件,都截然不同。

職業的敏感,像一根被深埋在灰燼下的火種,被這絲異常,瞬間點燃。

他踉蹌著將那枚齒輪撿起,藉著頭頂那輪殘缺的冷月,仔細端詳。

他發現,這齒輪的內芯,竟是中空的,似乎……藏了什麼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用隨身攜帶的鐵錐,撬開了那被巧妙卡住的內蓋。

一張用油布精心包裹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悄無聲息地,滑落出來,掉在他那雙沾滿了油汙與鐵鏽的手中。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以為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學徒,畫錯了的廢稿。

下一刻。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轟!”

彷彿有一道九天驚雷,從他的天靈蓋直貫而下,將他渾身的酒氣、麻木、絕望,都劈得煙消雲散!

他那雙本是渙散無神的眼睛,在看清圖紙上那第一個複合式反向力臂結構的瞬間,猛地圓睜!

眼球之上,血絲瞬間迸現,密如蛛網!

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顫抖著,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緩緩展開了整張圖紙。

那上面,沒有一個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個個由無數齒輪、彈簧、連桿、卡榫構成的、充滿了匪夷所思的力學之美的複雜機括!

每一個結構,都顛覆了他畢生所學!

每一個細節,都彷彿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神明領域的大門!

這不是圖紙。

這是神蹟!

畢澄所有的麻木與絕望,在這張圖紙面前,被撕得粉碎,體無完膚!

他那顆早已被酒精和屈辱浸泡得冰冷僵硬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劇烈地、滾燙地跳動起來!

他捧著圖紙的雙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兩行混雜著酒水與屈辱的渾濁熱淚,無聲地,從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滾滾滑落。

知音!

這世間,竟真有如此知音!

畢澄將那張神工圖死死地揣入懷中,彷彿揣著自己的性命與靈魂。

他眼中那早已熄滅了十年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熊熊燃起,亮得駭人!

他環顧四周這片將他囚禁了十年的、陰暗的牢籠,最終,目光如兩道出鞘的利劍,死死地鎖定在了不遠處,監丞錢浩那間燈火通明的官房方向。

他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將這片天都捅個窟窿的決絕之色,邁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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