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蒸汽之心,鋼鐵的序章 (1 / 1)
那張圖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畢澄的眼底。
他那顆剛剛才被徹底折服的心,在看清圖紙上那第一個完全超乎他理解範疇的“密閉汽缸”結構時,那股狂熱的崇拜,首次遭遇了專業領域那如同天塹般的巨大困惑。
這不是挑戰。
這是一個浸淫此道一生的頂級匠人,在面對未知真理時,發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求索。
“恩……恩師。”畢澄的聲音嘶啞,他指著圖紙上那根連線著活塞與曲軸的連桿,眼神裡充滿了掙扎與不解,“恕弟子愚鈍,此處的傳動,似乎……似乎違背了所有已知的力學原理。它如何能將一股往復的推力,轉化為持續不斷的旋轉之力?這……這不可能!”
衝突,就此觸發。
賈琅並未直接解釋複雜的物理學原理。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圖紙一角那個毫不起眼的鍋爐之上。
“畢宗師,你燒過水嗎?”
畢澄一愣。
“水沸之時,壺蓋為何會上下跳動?”
“這……自然是水汽頂的。”畢澄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水汽,就是這顆心臟的力量來源。我要的,就是將這股能頂起壺蓋的狂暴力量,關進一個鐵籠子裡,逼著它,為我所用。”
這個比喻淺顯易懂,卻又充滿了顛覆性的力量。
畢澄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那雙重新亮起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圖紙,彷彿要將每一個線條都刻進腦子裡。
可很快,他便又陷入了更深的困惑,甚至……是絕望。
“恩師!”他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弟子明白您的意思了。可……可這根本無法實現!要承載如此高溫高壓的水汽,這‘汽缸’必須做到絕對的密閉!以當下的鍛造工藝,根本不可能造出這等天衣無縫的鋼鐵牢籠!任何一絲縫隙,都會讓這股力量瞬間洩盡,甚至……引發炸膛!”
對抗,隨之加碼。
就在此時,賈琅腦海中那枚名為【工匠之心】的詞條,悄然啟動。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貫通思維,他彷彿瞬間擁有了與天下所有匠人溝通的本能。
“誰說,要天衣無縫?”
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剖析人心的魔力。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一根炭筆,在那張神工圖的空白處,三兩下便勾勒出了一個活塞環的截面圖。
“我們只需在此處,開三道淺槽,嵌入用韌性最好的青銅打磨成的‘漲圈’。當水汽衝入,壓力自會將漲圈撐開,死死地貼住缸壁。如此,何愁不密閉?”
這個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構想,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畢澄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呆立在原地,那張佈滿風霜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捧著那張神工圖的雙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賈琅卻不再解釋。
他知道,純粹的理論,永遠無法徹底說服一個將一生都奉獻給實踐的宗呈。
他緩緩轉身,朝著工坊另一側,那片被巨大油布嚴密遮蓋的區域,平靜地說道:“隨我來。”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發生。
賈琅伸出手,猛地將那塊厚重的油布,一把扯下!
“嘩啦--”
伴隨著油布落地的沉悶聲響,一頭結構簡單粗糙、甚至有些焊縫都未曾打磨平整,卻五臟俱全的鋼鐵怪獸,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沒有圖紙上那般精美,鍋爐是用最粗笨的鉚接工藝拼合而成,活塞與連桿也帶著明顯的鍛打痕跡。
可它,卻散發著一股冰冷的、充滿了力量與生機的獨特美感。
在畢澄那震撼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賈琅親自走到鍋爐前,點燃了爐火。
“呼――”
火焰舔舐著爐底,鍋爐內的水,很快便開始沸騰。
一股股白色的水汽,順著一根粗大的銅管,嘶吼著衝入了那冰冷的汽缸!
“嘶……嘶……嘶……”
那根連線著活塞的粗大鐵臂,在畢澄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中,竟真的隨著這嘶嘶的聲響,開始一下下地、富有節奏地、自主運動了起來!
“哐當……哐當……哐當……”
這違反世間一切常理,卻又真實不虛的一幕,像一柄無形的攻城錘,狠狠地砸在了畢清的胸口,將他腦中所有根深蒂固的知識壁壘,都砸得土崩瓦解,體無完膚!
他再無疑慮。
那雙因震撼而瞪得老大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褪去,最終,只剩下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足以將人焚燒成灰的狂熱創造欲!
“神蹟!這……這是神蹟啊!”
畢澄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他猛地衝上前去,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近乎貪婪地、痴迷地撫摸著那溫熱的、正在自主運動的鋼鐵結構。
他不再有任何疑問,已完全沉浸在了將這神蹟變為現實的宏偉工程之中。
“恩師!此處的材料不對!若用百鍊鋼,氣密性至少能再提三成!”
“還有這裡!傳動軸的磨損太大了!我們可以用滾珠軸承!對!滾珠軸承!”
賈琅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陷入狂熱的宗師,臉上露出一絲盡在掌握的、冰冷的微笑。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來自九幽的判決,為這場鋼鐵的序章,定下了最終的基調。
“畢宗師,你說得都對。”
賈琅頓了頓,補上了那句足以讓畢澄肝膽俱裂的後半句話。
“但這個蒸汽核心,只是心臟。”
“而我們,將要為這顆心臟,打造一副鋼鐵的軀殼――”
“一艘不懼水火、可縱橫江海的鐵甲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