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鋼鐵浮舟,撼世藍圖(1 / 1)
賈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剛剛淬火的萬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畢澄那顆剛剛才被徹底顛覆的世界觀之上!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雙剛剛才因蒸汽核心而亮起駭人精光的眼睛,瞬間被一片更加深沉的、混雜著荒謬與驚駭的迷茫所覆蓋。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那隻死死攥著圖紙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
“鐵……鐵甲戰船?”
他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對一個瘋子囈語的本能抗拒。
“主上,您……您是在說笑嗎?”
這不是不敬,更不是質疑。
這是一個浸淫此道一生的頂級匠人,在面對一條如同“太陽西升”般荒謬的、萬古不變的物理法則時,發自靈魂深處的絕對敬畏。
“鋼鐵重於水,入水必沉!”畢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多年的匠人經驗在此刻化作了不可動搖的真理,“這是三歲孩童都知曉的道理!是天道!是物理!一艘由鋼鐵打造的船,如何能浮於水面?那……那不成了一塊沉入江底的鐵棺材?”
賈琅並未因他的侷限而嘲笑。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到渾身顫抖的宗師,臉上那平靜的表情沒有半分改變。
他走到工坊角落一個盛滿了冷卻水的大木盆前,又隨手從一旁的工具架上,拿起一隻用來盛放螺釘的粗鐵碗。
“畢宗師,你來看。”
他將那隻鐵碗,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木盆的水面之上。
鐵碗晃了晃,盪開一圈圈漣漪,卻穩穩地,浮在了那裡。
畢澄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那隻漂浮在水面上的鐵碗,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簡單到近乎侮辱的一幕,彷彿要將那薄薄的碗壁都看穿。
“船體,並非實心的鐵塊。”賈琅的聲音平靜,像一位耐心的老師,在為自己的學生啟蒙,“它是一箇中空的、巨大的鐵碗。它排開的水,遠比自身的重量更重。如此,何愁不浮?”
“轟!”
這個淺顯到極致的道理,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畢澄腦中所有根深蒂固的知識壁壘!
他踉蹌著上前幾步,難以置信地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浮在水面的鐵碗。
冰涼的觸感傳來,那真實不虛的浮力,將他腦中所有“萬古不變”的道理,都衝擊得土崩瓦解,體無完膚!
他明白了。
可這份茅塞頓開的狂喜,在短短一瞬間,便被三個更加嚴峻、更加令人絕望的現實難題,徹底澆滅。
畢澄的狂熱冷卻了下來。
他猛地抬頭,那雙重新亮起精光的眼睛裡,已是一片苦澀。
“主上!弟子明白了!可……可這根本無法實現!”
他作為一代宗師的專業素養,讓他立刻指出了三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其一,如何鍛造並運輸如此巨大的鐵板?便是將整個軍器監所有高爐都燒上一年,也鍛造不出一塊足以充當船底龍骨的整塊巨鐵!”
“其二,如何將這些鐵板天衣無縫地連線起來?船行於水,顛簸不定,任何一絲縫隙,都會成為致命的漏洞,讓這艘鋼鐵巨獸瞬間沉淪江底!”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畢澄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絕望,“支撐這一切所需要的鐵料,其數量之巨,怕是足以買下半座神京城!我們……我們從何處去尋這等潑天財富?”
他頹然地搖了搖頭。
“主上,恕弟子直言,此等神工,非人力可及。怕是……至少需要數代人的努力,方能看到一絲曙光。”
然而,賈琅並未空談。
他只是緩緩轉身,在那張落滿了鐵屑的巨大石案上,再次展開了數張全新的、比方才那張蒸汽核心圖更加龐大、也更加粗獷的圖紙。
“誰說,要用一代人?”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發生。
畢澄下意識地湊上前去,當他看清圖紙上繪製的東西時,他整個人,徹底陷入了呆滯。
那上面繪製的,並非戰船本身。
而是製造戰船的工具!
第一張圖紙上,一顆碩大的蒸汽核心,正透過一套複雜的聯動裝置,驅動著一柄比水缸還粗的巨型鍛錘!
圖紙旁,用一行行小字清晰地標註著――“壹號水壓鍛錘,單次鍛壓之力,可達十萬斤”!
第二張圖紙,則是一臺更加匪夷所思的蒸汽軋機!
兩根巨大的、表面刻著精密紋路的鐵輥,在蒸汽之心的驅動下相對旋轉,能將燒紅的鐵錠,像擀麵一樣,直接軋製成厚度、寬度完全統一的標準化鋼板!
第三張,則是一臺結構相對簡單,卻同樣充滿了力量之美的簡易龍門吊,足以將萬斤重的鋼板,輕鬆吊裝!
母機!
這些聞所未聞,卻又邏輯自洽的,是製造工具的工具!
畢澄呆呆地看著這些圖紙,那顆屬於一代宗師的心臟,在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
他那因現實困難而剛剛冷卻的血液,再次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滾燙地沸騰起來!
他明白了。
主上要做的,根本不是造一艘船。
他要創造的,是一套全新的、能夠生產一切的工業體系!
畢澄的眼神,從對單個神蹟的崇拜,徹底轉變為對一個宏偉工業時代的狂熱嚮往與追隨!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近乎貪婪地、痴迷地撫摸著那些冰冷的線條。
他不再提問,不再質疑。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抓起那張水壓鍛錘的圖紙,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已是全然的投入與狂熱。
“主上!此等萬斤重錘,鍛壓之時,反作用力足以震裂山石!地基必須用三合土反覆夯實,再以精鐵澆築龍骨!至少要往下挖三丈!”
他已從一個被動的接受者,徹底轉變為這個偉大計劃的,第一位總工程師。
就在畢澄全身心投入到對圖紙的研究中,開始與賈琅激烈地討論起承重基座的建造細節時,他下意識地,提出了一個最基礎,也最致命的問題。
“主上,要驅動這些鋼鐵巨獸,我們需要的煤炭將是天文數字。”
“京郊的煤窯,恐怕燒上十年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