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黑石為薪，天下為爐（1 / 1）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工坊內那股因技術突破而帶來的狂熱氣氛，瞬間澆得冰冷。
賈琅非但沒有意外，反而露出瞭然的微笑。
他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問題的致命性。
“沒錯，畢宗師。”他的聲音很平靜，“黑石為薪，這才是整座鋼鐵堡壘，跳動的心臟。”
衝突，就此觸發。
畢澄那剛剛才被點燃的工業雄心，被這冰冷的現實狠狠地撞了一下腰。
他臉上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憂慮與苦澀。
“主上，這並非錢能解決的問題。”
他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嘶啞：“大周所有成規模的煤窯，皆為皇莊或頂級勳貴所私有，外人別說購買，便是連靠近都難！尤其是京郊那座產量最大的西山煤礦，更是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我們……”
對抗，隨之加碼。
賈琅並未反駁，他只是緩緩走到那座巨大的沙盤前，肯定了畢澄的看法。
“你說得對。”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那代表著京畿之地的沙盤上，輕輕劃過幾處不起眼的標記。
晉升後的【棋手】詞條，讓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混亂的危局，而是一盤脈絡清晰、所有人的每一步行動，都盡在他算計之中的棋。
他藉此機會，為這位技術宗師，補上了第一堂真正的政治課。
“這些煤礦的主人，正是朝堂上各個派系的錢袋子。”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析著這個帝國最深層的肌理，“太子，其餘的皇子，盤根錯節的老勳貴……他們平日裡鬥得你死我活，可在這等核心利益上，卻又固若金湯，互為犄角。”
暗潮之下，畢澄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被這堵由權力築成的、無法逾越的壁壘，澆得冰冷。
他頹然地搖了搖頭，那雙重新亮起精光的眼睛裡，已是一片苦澀。
他意識到，自己等人即便有通天之能，也無法憑空變出燃料。
沒有這黑色的血液，再宏偉的鋼鐵巨獸，也不過是一堆冰冷的廢鐵。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賈琅的話鋒陡然一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爍著洞察人心的絕對自信。
“不過，畢宗師，你說的這些壁壘，是在半個月前。”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現在，它們已經滿是裂痕，搖搖欲墜了。”
畢澄猛地抬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寫滿了無法置信。
賈琅緩緩轉身，揭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人肝膽俱裂的驚人真相。
“京郊最大的西山煤礦，其背後真正的主家，正是剛倒臺的四皇子一派的姻親。”
“我之前掀起的那場戶部貪腐案，看似只為剪除政敵……”
賈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畢澄那早已被震得一片空白的腦海裡。
“實則，早已將這些關乎國運命脈的戰略資源，納入了清算的範圍之內。”
畢澄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鍛造臺才勉強站穩。
他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呆呆地看著賈琅，看著眼前這個將朝堂風雲與工業命脈環環相扣、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主上要做的，遠不止是打造神兵利器。
他是在以天下為棋盤，重塑整個世界的秩序！
畢澄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剩下的，唯有對這宏偉藍圖的無限狂熱與絕對服從。
他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將頭顱深深地埋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神魔般力量的絕對臣服。
賈琅坦然受之。
他走到那名一直肅立在旁、同樣被這驚天圖謀震得心神劇震的心腹面前，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輕輕地，推了過去。
卷宗的封皮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趙元啟。
“想辦法。”
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讓咱們這位新上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上任之後的第一把火，燒向西山大營的煤監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