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孤臣為刃,民怨作鋒(1 / 1)
心腹領命,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卻破天荒地,浮現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為難與苦澀。
他單膝跪地,並未起身,那顆剛剛才被主上那通天徹地的圖謀震得心神劇震的頭顱,不得不再次抬起,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肺腑的憂慮。
“主上。”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現實,“此事,怕是……難如登天。”
衝突,就此觸發。
“這趙元啟,乃是戴權親自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標杆,是聖上用以清洗朝堂的一把快刀。此人更是朝中有名的孤臣,油鹽不進,水火不侵,被壓抑了半輩子,骨頭比鐵還硬。”
心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深知此事的兇險。
“我們此刻任何試圖接近或引導他的行為,都可能被他視為黨同伐異,一旦被他那雙不揉沙子的眼睛察覺出半分異樣,他反手便會將此事捅到御前!到那時,不僅計劃失敗,我們……更會引火燒身,前功盡棄!”
賈琅並未因他的質疑而動怒,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
他緩緩踱回那座巨大的沙盤之前,並未給出任何具體的收買之法,只是平靜地,為自己這位最得力的心腹,補上了第一堂真正的、關於人心的課。
“你說的都對。”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那代表著都察院的棋子之上。
晉升後的【棋手】詞條,讓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混亂的危局,而是一盤脈絡清晰、所有人的每一步行動,都盡在他算計之中的棋。
“可你弄錯了一件事。”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析著這個帝國最深層的肌理。
“像趙元啟這種被壓抑了一生的孤臣,一旦得勢,他最渴望的,並非金錢權位。”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銳利如刀。
“而是一個能讓他名留青史、彰顯其存在價值的驚天大案。”
心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所以,難點從來不在於說服他。”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而在於,如何遞給他一把無可挑剔的刀。”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心腹腦中所有的迷霧!
可他緊接著,便指出了一個最致命的障礙。
“主上!西山煤監司,隸屬西山大營,乃是軍管之地!”他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嘶啞,“趙元啟一個文臣御史,根本無權插手軍務!他若強行彈劾,只會招致整個軍方勢力的激烈反彈,最終落得一個越權構陷的罪名!這把刀,我們遞不過去!”
“誰說,要讓他去碰軍營這個鐵桶了?”
賈琅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他緩緩翻開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推到了心腹的面前。
卷宗上記錄的,並非任何官員的貪墨罪證,而是一行行用血淚寫就的、觸目驚心的數字。
“西山煤礦,在冊礦奴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近三年來,因礦井坍塌、疫病橫行、監工虐殺而死者,一千二百一十人。”
“今歲冬,監工剋扣口糧,凍餓而死者,三百餘。”
“屍身,皆被拋入後山廢棄礦坑,名曰‘萬人坑’。”
心腹呆呆地看著那一行行冰冷的字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不再是文字,那分明是三千多條在黑暗中無聲哀嚎的冤魂!
賈琅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可逆轉的未來。
“不參軍,只問民。”
“趙元啟的御史之權,管不了西山大營的將校,卻管得了這天下的不平事。”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森然的冷光。
“我們要送給他的,不是一本貪腐的軍務賬。而是一份,數千冤魂的血淚狀。”
心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書案才勉強站穩。
他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呆呆地看著賈琅,看著眼前這個將陽謀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男人,心中再無半分困惑。
他明白了。
主上要做的,不是讓趙元啟去攻堅。
而是給他一個從法理到道德,都無法被任何人駁斥的完美切入口!
一旦趙元啟以“為民請命”為由,開始查辦礦奴慘死一案,那麼西山煤監司那早已爛到了根子裡的貪腐問題,便會順理成章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屆時,便是神仙也難救!
“屬下……領命!”
心腹重重叩首,轉身,如一道離弦之箭,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裡,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對自家主上那通天手段的、無盡的敬畏。
待心腹走後,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賈琅緩緩走到那座巨大的沙盤前,另取出一份關於西山大營內部將領派系鬥爭的密報,仔細審閱了片刻。
隨即,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迅速寫下數行字。
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充滿了下級對上官的諂媚與告密。
他將信紙吹乾,摺好,放入一個毫不起眼的信封,喚來了另一名一直候在門外陰影裡的、身形瘦削的親信。
“想辦法。”
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攪動風雲的決絕。
“務必在明日清晨上朝之前,將此信,悄悄放入兵部職方司主事柳傳雄的官轎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