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朝會驚雷,文武同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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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上,那股混雜著百年金絲楠木與御賜龍涎香的獨特味道,正被辰時那縷透過雕花窗格的慘白天光,沖刷得有些寡淡。

議程已近尾聲,百官奏事大多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邊境摩擦與河工預算,聽得人昏昏欲睡。

龍椅之上,鬚髮皆白的老皇帝半闔著眼,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隻搭在龍首扶手上、指節粗大的手,偶爾無意識地叩擊一下,發出沉悶的輕響,像一聲聲催促著這場冗長朝會盡快結束的喪鐘。

就在內廷總管即將高唱“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的剎那。

“臣,有本奏。”

一道清冷、乾澀,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之意的聲音,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這片沉悶的空氣裡。

滿朝文武皆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趙元啟,手持象牙笏板,自文官佇列中毅然出列。

他身形瘦削,那身嶄新的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團在灰燼中復燃的火,亮得駭人。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那皮靴踩在冰冷金磚上的聲音,不重,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趙元啟,彈劾西山煤監司!”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聲。

西山煤監司,那可是塊硬骨頭,背後牽扯著整個西山大營的軍方勢力。

然而,趙元啟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臣所彈劾者,非其貪墨瀆職,非其剋扣軍餉。”他高舉手中那份早已寫好的奏摺,聲音因極度的憤懣而微微顫抖,“臣彈劾其,草菅人命,虐殺礦奴,致使數百無辜百姓,慘死於礦井之下,屍骨堆於後山廢坑,天日無光!”

“其罪,非在貪,而在人倫喪盡!”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西山大營主將侯昆的幾名心腹黨羽,臉色“唰”的一下,變得鐵青。

一名武將立刻出班,聲如洪鐘地反駁道:“趙御史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礦井作業,本就兇險,偶有傷亡,在所難免!你僅憑道聽途說,便在此朝堂之上,汙我軍中將士清白,是何居心?”

另一名勳貴也立刻附議,矛頭直指核心:“況且,西山煤監司地處軍管要地,其內部事宜,皆屬軍務!你趙元啟一個文臣御史,有何資格越權干涉?莫不是想借此由頭,將手伸進我大周的兵權裡去,意圖動搖軍心?”

好一招偷樑換柱!

他們瞬間便將一場慘絕人寰的民生慘案,巧妙地扭轉成了一場關乎國之體統的文武之爭!

趙元啟氣得渾身發抖,他據理力爭,將那份血淋淋的證據一一陳列,可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數名武將勳貴此起彼伏的指責與盤問,徹底淹沒。

他就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孤舟,瞬間便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龍椅之上,老皇帝那雙半闔的眼睛,緩緩睜開,眉頭微蹙,卻依舊不置可否。

朝堂的風向,瞬間對趙元啟極為不利。

侯昆一黨見狀,嘴角已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們正準備以“程式不合,越權干涉”為由,將此事強壓下去,徹底堵死趙元啟的嘴。

就在此時。

“咳。”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乾咳,自武將佇列的前排,緩緩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驚雷,轟然劈開了滿室的喧囂與燥熱!

滿朝文武,包括龍椅之上的皇帝,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鬚髮花白的樞密院副使張輔言,手持笏板,緩緩出列。

他這一動,整個金鑾殿彷彿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愕。

張輔言並未去看那早已陷入絕境的趙元啟,他只是對著龍椅之上,微微躬身。

“陛下,關於西山煤監司一案,老臣亦有話說。”

侯昆一黨的臉上,笑容凝固了。

然而,張輔言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趙御史所言礦奴之事,老臣以為,或有誇大之處。軍營之地,自有軍法處置,此乃內務不修,尚不足以動搖國本。”

這番話,竟像是在為侯昆一黨開脫!

就在侯昆等人剛剛鬆下一口氣,以為這位軍方大佬是出來和稀泥之時,張輔言的話鋒,陡然一轉,銳利如刀!

“但是,”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老眼裡,驟然迸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老臣昨夜收到密報,西山煤監司,其主官,近日常與廢太子舊部暗中往來,於翠華樓中密會!”

“其所圖者,恐非區區錢糧,而是……動搖國本之嫌!”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如果說趙元啟的彈劾是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那麼張輔言這番話,便是一座足以引發滔天巨浪的火山!

性質,從民生案,瞬間升級為謀逆大案!

侯昆一黨被這來自軍方最高層的、致命的背刺,打得措手不及!

他們一個個呆立在原地,那張方才還得意洋洋的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身上的甲冑還要慘白!

龍椅之上,老皇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殺機。

他不再有半分猶豫。

“傳朕旨意!”

皇帝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收割這場鬧劇的果實。

“即刻起,由都察院與樞密院成立聯合調查組,徹查西山煤監司一案!但凡涉事之人,無論官階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一錘定音。

張輔言與趙元啟對視一眼,皆躬身領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已塵埃落定之時,皇帝那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下面如死灰的侯昆,又落在了神色凝重的張輔言身上。

最終,他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補上了那句足以讓所有人肝膽俱裂的諭旨。

“為示公允,西山大營主將侯昆,亦需加入調查。”

“好,自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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