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樞密府夜話,片紙定乾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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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碗凝固的墨。

樞密院副使張輔言的府邸,書房內,一盞孤燈如豆,將牆壁上那排排塞滿了卷宗的書架,照出一片沉沉的、令人敬畏的陰影。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書卷與上好墨錠混合的味道,乾燥,清冷,像極了主人那顆早已被權謀浸透得不起半分波瀾的心。

柳傳雄官袍的下襬還帶著幾分夜露的溼氣,他躬身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算計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恭敬與惶恐。

在他的面前,那封足以引爆整個京城軍政格局的匿名信,正靜靜地躺在張輔言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上。

張輔言並未立刻拿起那封信。

他年過五旬,鬚髮已然花白,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卻又透著一股能將人溺斃的寒意。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那白瓷杯蓋與杯沿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死一般寂靜的書房內,清晰得像一聲聲拷問。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那隻枯瘦卻依舊穩定有力的手,拈起了那張薄薄的信紙。

他一目十行。

書房內的空氣,隨著他目光的移動,彷彿一點點地被抽空,凝固。

當他看到信中提及的、侯昆與廢太子舊部在“翠華樓”那次極其隱秘的會面細節,甚至連席間所用的酒水品牌都寫得一清二楚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可也僅僅是一絲而已。

他緩緩將信紙放下,並未立刻採信。

反而抬起頭,用那雙審視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寸寸地,刮過柳傳雄那張早已被冷汗浸溼的臉。

“傳雄啊。”張輔言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柳傳雄心中所有的激動都凍結成了虛無,“一封來路不明的信,就讓你深夜闖我府門,意圖構陷一位手握京畿兵權的實權主將?”

柳傳雄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幾乎是本能地躬身辯解:“大人明鑑!下官絕無此意!只是……只是信中所言,細節詳實,絕非空穴來風!此事……此事關乎國朝安危,下官不敢不報啊!”

“國朝安危?”

張輔言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冰冷的嘲諷。

他緩緩站起身,在那方寸之地來回踱步。

“此事風險極大,一旦查無實據,便是動搖軍心的大罪!屆時,你我二人,都將萬劫不復!”他猛地轉身,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驟然間,變得無比銳利,“我倒覺得,這更像是咱們那位‘對手’設下的陷阱,意圖引我入局,好一箭雙鵰啊!”

這番話,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將柳傳雄所有的僥倖都碾得粉碎!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只能反覆強調信中細節的真實性,卻無法提供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張輔言看著他那張煞白如紙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搖了搖頭。

“此事,到此為止。”

他緩緩踱回書案前,重新拈起那張薄薄的信紙,那雙眼睛裡,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決絕。

他將信紙,緩緩地,移向了桌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

“就當,你我今夜,從未見過。”

柳傳雄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寄託了他所有希望的信紙,離那足以將其化為灰燼的火焰越來越近,那顆精於算計的心,在這一刻重重地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就在此時!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發生!

就在那薄薄的信紙即將觸碰到火苗的剎那,昏黃的燭光,偶然透過了紙背。

張輔言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

在燭光的映照之下,那片原本平平無奇的紙張之上,竟極其隱晦地,浮現出了兩個由特殊工藝壓制而成的、古樸的篆體水印!

蘭臺!

“轟!”

這兩個字,像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張輔言的頭頂!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審慎懷疑,到決絕,最後,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駭然與凝重!

蘭臺!

那是皇家秘閣藏書用紙的獨有標記!

其製紙之法,乃宮中絕密,尋常官員莫說得到,便是連見,都未曾見過!

他瞬間明白了。

這封信的來源,絕非等閒!

其背後所代表的權威,遠非他所能忽視!

這不再是一個選擇題。

這是一道,必須執行的密令!

張輔言猛地收回手,彷彿那跳動的燭火是什麼洪荒猛獸。

他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小心翼翼地,重新平鋪在書案之上。

他甚至取來一方鎮紙,生怕那凜冽的夜風,將其吹走半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對柳傳雄的態度,也從冰冷的盤問,轉為了平等的商議。

他已然決定,出手。

張輔言在書房內踱步片刻,最終停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已是一片凜然的殺機。他對柳傳雄沉聲說道:

“明日一早,都察院的趙御史會遞上彈劾西山煤監司的摺子。”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句足以讓整個神京城都為之震動的後半句話。

“屆時,老夫會親自在御前附議,請求率樞密院監察衛,協同查辦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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