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蘭臺密信,天工谷中聞驚雷(1 / 1)
夜風如刀,刮過京郊西山那連綿的丘陵,發出鬼哭般的呼嘯。
張輔言的那名親信勒住韁繩,胯下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了個響鼻。
他抬起頭,望著地圖上標記的終點,那雙在樞密院裡浸淫多年、早已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驚疑。
沒有山谷。
眼前,分明是一座依山而建、戒備森嚴到了極致的鋼鐵堡壘。
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高聳的圍牆之上,隱約可見手持軍用重弩的哨兵,在寒風中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更遠處,數十根高聳的煙囪,如一柄柄刺向夜空的黑色利劍,正無聲地吐著淡淡的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煤灰、滾燙的機油和金屬冷卻時特有的味道。
這裡,絕非什麼尋常的私家莊園。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彷彿都帶著一股鐵鏽味,嗆得他肺腑生疼。
他翻身下馬,獨自一人,朝著那座由巨石與鐵木打造的、足以抵禦千軍萬馬的堡壘大門,一步步走去。
“站住!”
兩柄長戟交叉,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護衛隊長身材魁梧,面容被頭盔的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在黑夜中泛著幽光的眼睛,充滿了野獸般的警惕。
親信沒有半分慌亂,他從懷中最深處,取出了那封足以讓京城任何一個衙門都暢通無阻的信件。
“樞密院密令,急呈此地主事。”
他將那封僅有蘭臺水印、不具名、也無一字的信箋,緩緩遞了過去。
然而,那護衛隊長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裡,非但沒有半分敬畏,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樞密院?”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裡帶著金石之氣,“沒聽過。”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接那封信。
“我們只認主上親授的信物與口令。”護衛隊長手中的長戟微微前傾,那鋒利的戟刃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著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閣下來歷不明,形跡可疑,再敢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親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代表著皇家秘閣的無上權威,竟會在這座不知名的山谷裡,撞上一塊比城牆還硬的鐵板!
“放肆!”親信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喝道,“信中乃是關乎此地所有人生死的絕密!耽誤片刻,便是滔天大禍!你擔待得起嗎?”
護衛隊長卻寸步不讓,那股屍山血海般的氣勢轟然壓下,竟絲毫不遜於京營銳卒。
“此地最高軍令,便是隔絕一切外聯!”他的聲音愈發冰冷,“天大的事,也大不過主上的規矩!”
雙方就在這小小的堡壘門前,形成了致命的對峙。
親信心中焦急如焚,他知道,此刻校尉魏徵率領的另一路人馬,怕是早已張開了搜捕畢澄的天羅地網!
此地暴露的風險,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急劇升高!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堡壘那沉重的鐵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宗師畢澄被門外的騷動驚動,在那三名年輕弟子的簇擁下,快步走出。
他身上還穿著一身沾滿了油汙的工裝,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何事喧譁?”
親信見狀,如蒙大赦,連忙上前一步,高舉手中那封信。
“畢宗師!樞密院張大人密信!”
畢澄的眉頭微微一蹙。
他看到了那枚古樸的蘭臺水印,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卻並不識得。
他一生鑽研匠術,於這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所知甚少。
眼看交涉即將再次失敗。
那名親信遵循了張輔言在臨行前的最後一句囑咐,他不再解釋,只是迎著畢澄那審視的目光,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的語調,說出了一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暗語。
“蒸汽之心,只為鋼鐵浮舟而鳴。”
此言一出。
畢澄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張佈滿風霜的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他手中的圖紙還要慘白!
他那雙剛剛才亮起駭人精光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轟!”
彷彿有一道九天驚雷,從他的天靈蓋直貫而下,將他所有的困惑、警惕、掙扎,都劈得煙消雲散!
這句話,正是他與那位神秘主上,在討論鐵甲艦核心藍圖時,主上所言的、最核心的機密!
是任何外人,絕不可能知曉的“神諭”!
他明白了。
主上那神鬼莫測的佈局,已然延伸至此!
畢澄再無半分猶豫,他猛地推開身前那早已呆若木雞的護衛隊長,踉蹌著上前幾步,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從那名親信手中,接過了那封薄薄的信。
他顫抖著,用那雙沾滿了油汙與鐵鏽的手,緩緩展開。
信紙上,沒有繁複的言語。
只有寥寥數筆勾勒出的一幅極其簡略的、關於某種機械零件的草圖。
圖下,是兩個力透紙背、充滿了冰冷殺機的大字。
蟬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