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鳩佔鵲巢,獄中起爐(1 / 1)
西山大營的夜,比神京城裡的任何一處都更冷,更黑。
風從光禿禿的山脊上刮下來,像一把生鏽的刀子,割在人臉上生疼。
侯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最後深深地剜了一眼那輛被樞密院衛士重重護衛的囚車,那眼神裡充滿了不甘、怨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策馬離去,背影屈辱而僵硬,像一頭被拔了牙的困獸。
待那沉重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校尉魏徵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他走到宗師畢澄面前,從懷中最貼身處,取出了一個用火漆蠟丸封口的信管。
“畢宗師,”魏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這是我家主上,給您的下一步指令。”
畢澄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枚尚帶著體溫的信管。
一處被臨時清空的獨立營房內,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將四壁那冰冷的石牆,勉強烤出了一絲暖意。
畢澄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那三名心腹弟子與護衛隊長。
他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掐碎了蠟丸,展開了那張薄薄的字條。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可就是這幾句話,卻像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畢澄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那雙剛剛才因劫後餘生而亮起駭人精光的眼睛,瞬間被一片更加深沉的、混雜著荒謬與驚駭的迷茫所覆蓋!
護衛隊長見他神色有異,連忙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畢老先生,主上如何安排?可是讓我們尋機躲藏,或是……”
畢澄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字條,緩緩地,遞了過去。
護衛隊長接過,只看了一眼,那張被頭盔陰影遮去大半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這……這……”他失聲驚呼,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主上……主上他瘋了嗎?”
字條上的指令,石破天驚。
原地重組蒸汽核心,進行初步測試。
所需一切物料,皆向侯昆索取。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護衛隊長猛地將字條拍在桌上,雙目赤紅地咆哮道,“侯昆剛剛才受此奇恥大辱,此刻恨不得將我們生吞活剝!我們不躲著他,還要主動湊上去,向他索要物料?這不是在猛虎口中拔牙!這是把我們自己的腦袋,親手送到他的刀口上去啊!”
他指著窗外那森然的營寨,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這是自尋死路!”
然而,畢澄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那顆因現實而剛剛冷卻的心,在經歷了之前那一系列神鬼莫測的佈局之後,對那位素未謀面的主上,已然生出了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的信賴。
“主上的安排,必有深意。”畢澄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一把抓過那張字條,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已是全然的投入與堅決,“我們,照辦!”
他力排眾議,轉身便在那張簡陋的桌案上,鋪開了紙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冷靜地,列出了一張長長的清單。
魏徵領命,拿著那張寫滿了煤炭、清水、精鐵乃至各色匠作工具的清單,再次找到了那間燈火通明的、屬於主將侯昆的營帳。
“奉旨查驗逆案證物。”
魏徵的聲音冰冷,公事公辦,將清單遞了過去。
侯昆看著那張清單,看著上面那些足以支撐起一座小型軍器監的物料,那張本就鐵青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隻戴著鐵甲護手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
“欺人太甚!”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狐假虎威的校尉連同那份清單一併撕碎!
可他不能。
聖諭在前,他所有的反抗,都將被視為心虛。
“好……好!好一個查驗證物!”侯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的、病態的獰笑,“本將……允了!”
他咬牙應允,隨即卻佈下了自己的後手。
“來人!”他對著帳外,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咆哮,“傳我將令!調遣我最精銳的親兵營,將那處工坊圍起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他對著心腹,壓低了聲音,那話語裡淬著冰毒。
“美其名曰‘保護證物’。”
“實則,給本將死死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說的每一句話,都給本將原原本本地記下來!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很快,一座獨立的營房被清空。
大量的煤炭、清水與工具,被流水般送了進去。
與此同時,上百名侯昆最心腹的甲士,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鋼鐵雕像,將這處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就在這上百雙眼睛滴水不漏的監視之下,畢澄率領著弟子們,不慌不忙地,開始了組裝。
他們嚴格遵循賈琅在信中附上的第二道密令,在組裝那顆分離的核心時,故意將幾個最關鍵的、卻又小到毫不起眼的密封墊片與洩壓閥彈簧,遺漏了下來。
半日後,組裝完成。
一場聲勢浩大的“測試”,開始了。
“轟隆隆――”
鍋爐被點燃,蒸汽核心在一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中,開始瘋狂地顫抖!
那根粗大的鐵臂,只是象徵性地、軟弱無力地抽動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緊接著,一股股夾雜著火星的濃烈黑煙,從幾處關鍵的連線點,“噗噗”地噴射而出!
整個核心發出一陣瀕死般的劇烈嘶吼,最終,在一聲沉悶的巨響後,徹底熄火。
院外,監視的親兵將這“廢銅爛鐵”的失敗景象,原原本本地,回報給了侯昆。
侯昆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哈哈哈哈!一群跳樑小醜!故弄玄虛!”
他心中最後一絲警惕與忌憚,被這滑稽的一幕徹底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如釋重負,認定這不過是對方虛張聲勢的把戲。
“傳令下去,”他對著心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留一隊人看著就行了。別讓本將的精銳,再為這堆破爛浪費時間!”
監視的兵力,撤走了大半。
那座被重重圍困的孤島,在最危險的地方,獲得了一片最安全的淨土。
夜深人靜。
在確認所有外部監視都已鬆懈後,畢澄從懷中一處最隱秘的夾層裡,取出了一枚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結構精巧絕倫的黃銅閥門。
他對著那三名同樣滿臉困惑的弟子,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狂熱”的光。
“主上說,讓他們看盡煙火,卻永遠觸不到真焰。”
“現在,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