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鬼神之說,將軍之疑(1 / 1)
“鬼!有鬼啊!”
一聲淒厲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叫,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地扎破了西山大營深夜的死寂。
那名負責監視的親兵連滾帶爬,瘋了似的衝向主將營帳。
他頭盔歪斜,甲冑散亂,那張平日裡還算精悍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血色,只有極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一頭撞開帳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牙齒都在瘋狂地打顫,指著工坊的方向,語無倫次地嘶吼:“將……將軍!磨……磨盤!那座千斤磨盤……它自己……它自己轉起來了!沒……沒人推,就那麼轉……轉得飛快!嗚!有鬼!有鬼神在作祟啊!”
營帳內,剛剛因那股莫名的心悸而驚醒的侯昆,正煩躁地披衣而起。
聽聞此等荒誕不經的鬼神之說,他那本就因連日受挫而緊繃的神經,“嗡”的一聲,徹底斷了!
“放你孃的屁!”
侯昆猛地將桌案上的一隻銅杯掃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幾步上前,一腳將那名親兵踹翻在地,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暴怒的火焰。
“鬼神?”他指著那親兵的鼻子,唾沫橫飛,“我看是你們這群飯桶的腦子裡進了鬼!一群匠人在那敲敲打打,還能招來鬼神不成?”
他根本不信。
在他看來,這必然是畢澄那夥匠人故弄玄虛,在搞什麼厭勝之術,意圖擾亂軍心!
“欺人太甚!”
一股被螻蟻戲耍的、滔天的羞辱感轟然衝上他的頭頂!
侯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掛在架上的佩刀。
“來人!點齊親兵營一隊!隨本將前去!”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淬著冰毒。
“本將倒要親眼看看,是何方妖孽在此作祟!今日,定要將這群裝神弄鬼的匠人,連同他們那堆破銅爛鐵,一併就地正法!”
數十名殺氣騰騰的甲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簇擁著暴怒的侯昆,直撲那座獨立的工坊。
沉重的軍靴踩在冰冷的凍土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死神在敲擊著地獄之門。
而此刻的工坊之內,早已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臺曾發出魔神初啼的蒸汽核心,此刻已然被重新拆解,化作一堆冰冷的、散亂的零件,靜靜地躺在地上,與之前那次“失敗測試”後的慘狀別無二致。
那枚最關鍵的、結構精巧絕倫的黃銅閥門,早已被畢澄小心翼翼地拆下,藏入了懷中最隱秘的夾層。
那座曾自行高速狂轉的千斤磨盤,此刻也靜靜地立在原處,冰冷,沉重,彷彿亙古以來便從未動過分毫。
畢澄和他的弟子們個個筋疲力盡,渾身被汗水浸透,正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工具,那副精疲力竭的模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心血的失敗嘗試。
一切,都天衣無縫。
“砰!”
工坊厚重的木門,被一股強悍無匹的力量,從外面一腳重重踹開!
侯昆帶著一股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滔天殺氣,如一頭下山的猛虎,闖了進來!
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準備看到一個煙霧繚繞的祭壇,看到一群正在跳大神的瘋子,看到那座正在自行轉動的、詭異的磨盤!
然而,他什麼都沒看到。
沒有鬼神,沒有祭壇,更沒有那所謂的“妖物”。
只有一群被巨響嚇得瑟瑟發抖、滿臉疲憊的工匠,和一地冰冷的、散亂的廢銅爛鐵。
侯昆那滔天的怒火,彷彿一拳狠狠地打在了空處,說不出的憋悶與荒謬感,讓他那張猙獰的臉,瞬間凝固了。
“磨……磨盤……”
那名告密的親兵踉蹌著衝了進來,他指著那座靜止不動的千斤石磨,臉上滿是無法置信的驚駭,語無倫次地嘶吼著:“就……就是它!剛才……剛才它還在轉!轉得比風車還快!真的!將軍,我沒撒謊!我真的看到了!”
他那瘋瘋癲癲的模樣,在眾人眼中,與一個失心瘋的瘋子,毫無區別。
侯昆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鐵黑。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全天下人看笑話的傻子。
“拖下去。”
侯昆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那名親兵一眼。
“堵上他的嘴,二十軍棍,扔進禁閉室,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經此一役,侯昆心中最後一絲對這群匠人的警惕,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認定,這群人不過是一群除了會搞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裝神弄鬼之外,根本造不出任何有價值東西的廢物。
工坊的外部監視,被進一步削弱。
這座孤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侯昆盛怒之下,拂袖便走,再也不想在這令他感到無比羞辱的地方,多待一刻。
就在他經過那堆散亂的零件時,無意中,一腳踢到了一件細小的金屬物。
“鐺。”
一聲清脆的、與周遭那些粗糙鐵器截然不同的聲響,讓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侯昆低頭看去。
只見一枚從未見過的、閃爍著黃銅光澤的六角螺絲,正靜靜地躺在塵土之中。
那規整得如同刀削斧鑿般的稜角,那均勻細密、泛著冰冷光澤的精密螺紋,透露出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工業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