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毫釐之疑,機巧藏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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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昆的怒火,在那枚小小的、躺在塵土之中的六角螺絲面前,如一頭撞上冰山的巨獸,瞬間凝固,隨即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緩緩彎下腰,用兩根戴著鐵甲護手的手指,將那枚螺絲拈起。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內心那片剛剛才被平息、此刻卻如野火燎原般重新躥起的驚天疑竇。

他不是工匠,可他執掌西山大營二十年,軍器監每年產出的數以萬計的兵刃甲冑,都要從他眼前過。

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這世上竟有如此規整、如此精巧的造物。

那六個稜角,鋒利平滑得如同刀削斧鑿。

那均勻細密、泛著冰冷光澤的精密螺紋,更像是一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充滿了秩序與力量的語言,無聲地嘲笑著他認知裡所有粗獷的、帶著鍛打痕跡的軍械。

羞辱感。

比方才被那瘋瘋癲癲的親兵當眾戲耍,更加深刻百倍的羞辱感,化作一股冰冷的逆流,轟然衝上他的頭頂!

他被騙了。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

侯昆緩緩站直身子,那張本已因暴怒而漲得鐵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他沒有再衝動行事,只是將那枚冰冷的六角螺絲悄然收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轉身,在那群噤若寒蟬的親兵面前,冷冷地揮了揮手。

“收隊。”

他策馬離去,背影依舊強硬,可那股滔天的殺氣,卻已盡數收斂,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足以將人溺斃的死水。

回到主將營帳,他並未發怒,只是將那枚螺絲,輕輕放在了桌案之上。

他對著角落裡那片最深的陰影,用一種不帶絲毫溫度的語調,下達了新的密令。

“去兵仗司,將王鐵錘給我請來。”

他頓了頓,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的、病態的獰笑。

“就說本將要收繳逆產廢料,讓他帶上傢伙,親自來掌眼。記住,此事,做得要像那麼回事。”

工坊內,劫後餘生的喜悅,像一壺溫熱的酒,將所有人的神經都泡得有些醺醺然。

護衛隊長長舒了一口氣,將那柄一直緊握在手中的佩刀緩緩歸鞘,對著正指揮弟子們收拾殘局的畢澄,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畢老先生,神機妙算,當真是神機妙算啊!”他一屁股坐在一隻工具箱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侯昆那廝,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眼皮子底下這堆‘廢銅爛鐵’,方才曾發出過何等驚天動地的聲響!”

弟子們聞言,也都露出了會心的笑意。

他們望向畢澄的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主上那通天手段的無限崇拜。

畢澄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臉上也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

他正準備說些什麼,工坊那扇剛剛才被修好的木門,卻再次被“叩叩”地敲響了。

護衛隊長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彈起身,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之上!

門外,卻是侯昆那名心腹的聲音。

“奉將軍令,前來清理逆產廢料,還請諸位行個方便。”

畢澄等人皆是一愣。

護衛隊長雖心生警惕,可對方的理由合情合理,他也無法拒絕。

大門開啟,只見侯昆的心腹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矮壯、鬚髮皆白、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鐵腥味的老者。

老鐵匠。

那老者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只是提著一隻裝著各色小錘與卡尺的工具箱,在那心腹的指引下,慢悠悠地走到了那堆散亂的零件前。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用腳尖撥了撥幾件最外層的、鏽跡斑斑的廢鐵,臉上露出一絲不耐。

可當他彎下腰,用手中的鐵鉗,撥開表面的偽裝,接觸到內裡那些結構精密的核心部件時,他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臉,神情,變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驟然迸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他扔掉鐵鉗,竟直接用那雙佈滿了老繭的手,從那堆冰冷的零件中,捧起了一根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傳動軸!

他將傳動軸湊到眼前,那雙老眼眯成了一條縫,仔仔細細地審視著上面每一個卡榫,每一個軸承介面。

他的臉色,由最初的漫不經心,到驚疑,再到駭然,最後,化作了一種匠人見到神蹟時,那種深入骨髓的、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猛地抬頭,那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瞬間鎖定了畢澄!

完了!

護衛隊長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就在那老鐵匠即將開口,將這驚天秘密徹底揭穿的瞬間!

畢澄卻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失意匠人特有的苦澀與無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懷才不遇的酸楚。

“唉,王師傅,您也看出來了?”

他彷彿是抱怨般,對著那老鐵匠大倒苦水:“實不相瞞,我們師徒幾個,被那錢浩打壓,生計無著。這不是……這不是想著合夥給京中那位喜好新奇玩意兒的平國公小公爺,打造一件能自行奏樂的‘八音自鳴鐘’,好換些賞錢餬口嘛。”

說著,他彷彿是生怕對方不信,又像是“不慎”一般,從懷中另一處夾層裡,取出了一卷圖紙,在老鐵匠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卷用上了好的皮紙繪製的、精美絕倫的圖紙。

上面畫滿了各種由微型齒輪、音錘、彈簧、滾筒構成的聯動機械,其結構之複雜,工藝之精巧,足以讓任何一個工匠都歎為觀止。

可任誰都能看出,這東西除了能發出悅耳的聲響,毫無半分殺傷力。

純粹的、奢靡到了極致的玩具!

老鐵匠呆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枚足以用來鍛造神兵利刃、精度達到毫釐的軍工級零件,又抬頭看了看那份指向奢靡玩具的、華而不實的圖紙,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認知混亂之中。

半個時辰後,主將營帳。

“將軍,”老鐵匠躬身稟報,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那堆零件的工藝……確實是當世頂尖,便是宮裡的造辦處,怕也多有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荒謬。

“可其用途……似乎,似乎真的只是為了……製作一件昂貴至極的玩具。”

侯昆靜靜地聽著,那張本已因殺機而繃緊的臉,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可緊接著,一股比被欺騙更讓他感到恥辱和荒謬的無力感,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堂堂一軍主將,手握京畿兵權的實權大佬,竟真的在為了一群不務正業的玩具匠人而大動干戈?

他將那份被心腹呈上來的“玩具圖紙”,煩躁地扔在了桌案之上。

目光無意中掃過。

就在圖紙右下角,一個用以裝飾花紋的、極其微小的印記,猛地刺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被藝術化處理過的、風格極其獨特的篆體――

蘭臺。

這個印記的風格,與他數月前處理過的一份關於海防軍械排程的絕密軍報上的簽印,竟是……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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