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虎口奪食,反客為主(1 / 1)
寧國府的馬車,在駛入南城那片連空氣都彷彿凝固著血腥味的街區時,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冰冷石板路的聲音,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薛寶釵端坐於車廂之內,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她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了遠處那座如同蟄伏巨獸般的衙門口,看到了門口那兩尊身著玄色飛魚服、手持繡春刀、彷彿沒有生命的緹騎雕像。
南鎮撫司。
這三個字,像三座冰山,轟然壓下,將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都碾得粉碎。
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不明白,為何賈琅會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
戴權佈下的天羅地網,他們竟如飛蛾撲火般,一頭紮了進來。
這與自投羅網,何異?
“琅表哥……”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此地……龍潭虎穴,我們……”
“到了。”
賈琅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勸阻。
他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襬,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即將踏入的,並非京城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人間地獄,而是一處尋常的酒肆茶樓。
馬車停穩。
“鏘!”
兩柄閃爍著冰冷寒芒的繡春刀,交叉著攔在了車前。
為首的緹騎校尉面容冷峻,眼神如鷹,聲音更是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南鎮撫司重地,來者止步!”
薛寶釵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賈琅並未亮出他那寧國侯的爵位,更沒有提那早已淪為階下囚的薛蟠。
他只是緩緩走下馬車,在那股足以將尋常勳貴子弟都嚇得癱軟的森然煞氣之中,閒庭信步般,站定了。
他甚至沒有看那兩柄幾乎要貼上他鼻尖的刀鋒,只是對著那名校尉,平靜地說道:“有勞,給戴總管傳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周遭那凜冽的殺氣,都凍結了幾分。
“就說,長樂坊的賬,我來結了。”
此言一出,那名本已面如寒霜的緹騎校尉,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他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酷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疑!
長樂坊!
那是他們剛剛才從那本陳年爛賬中挖出的、此案最核心的引爆點!
是戴總管親自圈定的、絕不可能為外人所知的頂級機密!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如何得知的?
校尉再不敢有半分怠慢,他與身旁的同僚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
他收起刀,對著賈琅,竟是下意識地,行了一個軍中晚輩對長官的抱拳禮。
“閣下稍候!”
他轉身,如一道離弦之箭,衝入了那座深不見底的衙門。
片刻之後,一名身著蟒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踩著小碎步,快步迎了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既有審視,又有忌憚。
“琅侯爺,我們總管大人,有請。”
賈琅被“請”入了那座人間地獄。
薛寶釵被留在了車上,她眼睜睜地看著賈琅的身影,消失在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大門之後,只覺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將她徹底包裹。
每一刻,都如坐針氈。
審訊室內,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牆壁上那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發生過的無數慘劇。
十幾盞風燈將這小小的空間照得慘白,角落裡,那幾件造型猙獰的刑具,在光影下扭曲成一道道擇人而噬的鬼影。
戴權就高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靜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自己送上門來的年輕人,享受著這種貓戲老鼠般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想看看,這顆在他棋盤上反覆橫跳的棋子,究竟有何憑恃,敢闖入他戴權的閻王殿。
賈琅卻無視了這所有刻意營造的威壓。
他環顧四周,甚至在那件臭名昭著的“琵琶”酷刑前停頓了片刻,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欣賞的、冰冷的笑意。
“戴總管,”他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無聲的利刃,直插戴權最核心的圖謀,“你手裡的那本賬冊,是個餌。”
戴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個由忠順王府首席幕僚李相,親自佈下的餌。”賈琅緩緩轉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駭人,“一個用來將你,將整個司禮監,都拖入與軍方死鬥泥潭的陷阱。”
在戴權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中,賈琅一步步上前,將那張早已被他看穿的網,無情地,徹底撕開!
“那本賬冊,確實指向了薛家。可那上面最隱秘的記號,卻指向了忠順王府。戴總管,你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是巧合吧?”
“李相那條老狗,算準了你急於立功,算準了你會順著薛家的線索咬下去。他更算準了,薛家這塊肥肉背後,牽扯著西山大營的煤炭走私,牽扯著盤根錯節的軍中勢力!”
“你以為你是在挖寶,實際上,你是在替忠順王府,去啃一塊最硬、也最要命的骨頭!”
賈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狠狠地砸在戴權那早已被震得一片空白的腦海裡!
“等你和軍方鬥得兩敗俱傷,他忠順王府便可坐收漁利,將煤監司,將整個西山大營的利益,盡數吞下!”
戴權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智計,他那掌控全域性的快感,在賈琅這番冷酷無情的剖析面前,淺薄得像一個笑話。
他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卻兀自不覺!
“你……”戴權的聲音嘶啞,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駭與殺機,“你究竟是誰?”
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上前,在那張審訊用的桌案前停下,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丟擲了那個戴權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的、致命的誘惑。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李相真正的目的,遠不止一個西山大營。”
“我知道他藉此掩蓋的,是一個足以讓忠順王府徹底萬劫不復的、更大的圖謀。”
賈琅直起身,俯視著眼前這個已被他徹底擊潰心理防線的、帝國最有權勢的宦官,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能提供你無法拒絕的證據,助你繞開所有的陷阱,直搗黃龍,立下這潑天的奇功。”
“現在,戴總管,你還覺得,薛蟠的案子,該由你來審嗎?”
半個時辰後,南鎮撫司那扇如同地獄之門般的大門,再次緩緩開啟。
賈琅的身影,安然無恙地,從中走了出來。
在薛寶釵那呆滯如木偶的、充滿了驚駭與無法置信的目光中,他重新登上了馬車,彷彿只是去隔壁茶樓,喝了一杯茶。
“我們……”薛寶釵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道,“我們現在,去忠順王府嗎?”
賈琅剛要開口。
“琅侯爺,請留步!”
戴權那略顯尖利的聲音,竟從身後追了出來!
他臉上早已沒了半分審訊時的威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合作與忌憚的古怪神情。
他快步走到車前,對著車內的賈琅,竟是微微躬身。
“琅侯爺,忠順王府的門,不好進。”
戴權緩緩抬起頭,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全新的、屬於“合作者”的精光。
“不過,在此之前,陛下對您口中的‘真龍’,恐怕會更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