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登門為客,意在吞龍(1 / 1)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
賈琅那句“備車”的命令,像一滴冰水,落入了滾沸的油鍋,沒有炸響,卻讓所有的喧囂與掙扎,都在一瞬間,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死氣。
賈政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端著夫子架子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一場原本是低聲下氣的求助,會演變成一場吞併家產的勒索,而勒索的物件,竟是那在朝堂之上都舉足輕重的忠順王府。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薛寶釵。
她強行壓下心中那足以將她理智都撕碎的驚濤駭浪,那張本已毫無血色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屬於商賈世家獨有的、冰冷的冷靜。
“琅表哥。”
她上前一步,聲音雖因極度的震驚而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充滿了邏輯的力量。
“你不能去。”
她沒有哭訴,更沒有訴諸任何情感,只是從最純粹、最冰冷的利害角度,剖析著眼前這個近乎瘋狂的計劃。
“戴權是刀,忠順王是握刀的手,此言不假。可戴權抓人,用的是聖上的名義,佔的是大義。你此刻毫無憑恃地前往王府,與自投羅網何異?”
她的思路清晰無比,那雙總是溫婉的杏眼,此刻卻亮著一抹屬於頂級棋手對弈時的審慎與銳利。
“王爺只需將你扣下,再以一個‘意圖勾結、串通謀逆’的罪名,便能將你,將整個寧國府,乃至整個賈家,都徹底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屆時,非但救不了我兄長,更是玉石俱焚之局!”
這番話,條理分明,無懈可擊。
然而,面對這番理性的勸阻,賈琅並未反駁。
他只是從那堆剛剛從西山大營繳獲的、看似雜亂的案卷之中,隨手抽出了那本從廢棄賭場找到的、作為關鍵證物的假賬冊。
他輕描淡寫地,將賬冊翻到了最後一頁。
“寶丫頭,你看。”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金陵,薛氏”那四個字旁,一個微不可查的、彷彿是墨滴不慎濺落的墨點之上。
薛寶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下意識地湊上前去,那雙善於辨認書畫真偽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枚墨點之上。
那墨點極小,顏色也比周圍的字跡略淺,若非刻意指點,便是連最精幹的刑名師爺,也只會將其當成一處無意義的瑕疵。
賈琅並未解釋墨點的含義。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用他【權謀人心】的詞條能力,精準地捕捉著薛寶釵從困惑,到驚疑,再到駭然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他享受著這種感覺。
一種將自以為聰明的獵物,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冰冷的快感。
“這本賬冊,是戴權找到的。”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無聲的利刃,直插薛寶釵心中最深的疑竇,“但他不知道……”
他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鎖定了薛寶釵那張因驚疑而微微張開的紅唇。
“這個墨點,是忠順王府首席幕僚,李相的私人印記。”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薛寶釵的頭頂!
她那引以為傲的冷靜,她那無懈可擊的邏輯,她那屬於商賈世家所有的盤算與機敏,在這一瞬間,被砸得土崩瓦解,體無完膚!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書架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戴權的局!
從頭到尾,都是忠順王府藉著戴權這條瘋狗,佈下的一個針對薛家的、旨在吞噬其潑天財富的陷阱!
而賈琅,不僅看穿了這一切,甚至連陷阱是誰、如何佈置、用了何種最隱秘的暗號,都一清二楚!
賈政已經完全無法理解這場對話,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驚才絕豔的姨侄女,在賈琅這三言兩語之間,竟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賈琅緩緩收起賬冊,不再看她。
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只剩下了屬於掠食者的、絕對的冷酷。
“我說了,我不是去‘談’。”
“我是去‘拿’。”
他緩緩站起身,那修長的身影在燈火下拉出一道猙獰的影子,將賈政與薛寶釵兩人,徹底籠罩。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現在就答應我的條件。我會連本帶利地從忠順王那條老狗的嘴裡,把屬於薛家的產業,以及他覬覦的其他產業,一併給你奪回來。”
“二,”他俯視著早已因這吞天之價而陷入死寂的薛寶釵,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你留在這裡,等著薛家被忠順王和戴權吞得骨頭都不剩。然後,我再去收拾殘局。”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句最致命的後半句話。
“但那時,我不會給你們薛家,留下任何東西。”
在這場資訊與格局的降維打擊之下,薛寶釵所有的冷靜與驕傲,被徹底粉碎。
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慘白如紙。
她艱難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代表著龐大的薛家,接受了這場城下之盟。
寧國府的馬車已在門外備好。
賈琅率先登車,那身玄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即將踏入獵場的魔神。
他回過身,對著仍在震驚中無法自拔的薛寶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待她失魂落魄地坐定後,賈琅對車伕下達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指令。
“先去南鎮撫司。”
“再去忠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