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長輩折腰,傾家之價(1 / 1)
寧國府的深夜,比別處更冷。
那股子寒意,並非來自節氣,而是從府門內每一塊磚石,每一寸陰影裡,無聲地滲透出來,帶著一股鐵鏽與血腥混合的凜冽味道。
賈政的轎子,就停在這片寒意之中。
他那張總是端著夫子架子的臉,在兩盞慘白的燈籠映照下,顯得灰敗而僵硬。
管家那句不鹹不淡、卻字字如鐵的傳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反覆在他那顆早已被屈辱與驚懼填滿的心臟上,來回烙印。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扇緊閉的府門,才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沒有想象中的正廳待客,甚至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賈政與那強作鎮定、指節卻早已因死死攥著帕子而捏得發白的薛寶釵,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僕役,直接引入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偏院書房。
衝突,在踏入書房的瞬間,便已無聲地觸發。
書房內,溫暖如春,角落裡的獸首銅爐燒得正旺,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冰冷的、屬於精鋼與磨刀石的獨特味道。
賈琅,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
他沒有起身。
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低著頭,用一塊柔軟的鹿皮,專注地、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橫於膝上的、寒光閃閃的軍刃。
那刀身狹長,線條流暢,在燈火下反射著一片令人心悸的流光,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他那漠然的態度,本身就是對賈政這位長輩身份的、最極致的蔑視。
賈政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隻藏於袖中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強忍著那股幾乎要衝垮理智的屈辱感,清了清嗓子,試圖用那早已乾澀的、屬於長輩的腔調,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琅哥兒……”
他才剛起了個頭,擦拭刀身的聲音,便停了。
賈琅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親情該有的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看穿人心的平靜。
“政二叔,”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賈政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凍結成了虛無,“情分,在南鎮撫司的大牢面前,一文不值。”
一句話,直接打斷。
賈政的臉,“唰”的一下,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那總是端著的架子,被這毫不留情的一句話,撕得粉碎。
他氣得渾身發抖,還想掙扎著,以家族的聲譽說事。
“你……你可知此事若處置不當,毀掉的,是我賈府百年的清譽!”
“清譽?”
賈琅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輕笑一聲,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軍刃。
那柄殺人利器與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一聲喪鐘,敲在賈政的心上。
“政二叔,你還沒看明白嗎?”
賈琅十指交叉,撐在下頜,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權謀人心】的詞條悄然發動,讓他眼中的賈政,變成了一個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操控的、可悲的木偶。
“戴權為何抓人?他一個小小的內監,真敢動四大家族之一的皇商?”
他頓了頓,不等賈政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聲音冰冷而殘酷,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一刀刀地,剖析著這血淋淋的現實。
“因為江南鹽務的舊案,翻出來了。因為那裡面,牽扯到了二十年前被廢黜的鹽引監察司,那曾是比戶部還有錢的衙門!聖上缺錢了,戴權這條狗,自然要替主子咬下最肥的一塊肉來!”
賈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朝堂最深層的隱秘,他竟是聞所未聞!
“薛蟠蠢則蠢矣,可他偏偏與一個叫馮淵的雜役扯上了關係,而那個馮淵,又恰好是鹽引監察司與蘭臺舊案唯一的活線索!”
賈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
“所以,戴權抓的根本不是薛蟠,他抓的,是遞到聖上面前的一份投名狀,是向整個朝堂宣告他權勢的一把刀!”
“你現在拿著銀子,去找那些所謂的同年、故舊?”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躲你還來不及!誰敢在這時候,去攔一條替皇帝咬人的瘋狗?”
賈政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刻板威嚴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官場閱歷,他對局勢的理解,在賈琅這番冷酷無情的剖析面前,淺薄得像一個笑話。
他徹底喪失了與之平等對話的資格。
眼見賈政被壓制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壓幾乎要將他徹底碾碎。
一直沉默不語的薛寶釵,終於上前一步。
她沒有哭訴,更沒有訴諸任何情感。
那張本已毫無血色的臉上,竟恢復了一絲異樣的、屬於商賈世家的冷靜。
“琅表哥。”
她對著賈琅,盈盈一拜,聲音雖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今日之事,非為親族情分,是為交易。”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婉的杏眼,此刻卻亮著一抹決絕的光。
“薛家名下,京城所有當鋪、綢緞莊、銀樓,可盡數歸於表哥名下。另,奉上白銀五十萬兩。”
她頓了頓,補上了那句最關鍵的籌碼。
“只求,兄長平安。”
這個價碼,足以讓任何一個王侯都為之動容。
然而,賈琅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毫無波瀾。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薛寶釵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彷彿要將她所有的盤算與底牌都看穿。
“寶丫頭,你還是沒懂。”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足以吞天噬地的恐怖野心。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商鋪。”
他緩緩站起身,那修長的身影在燈火下拉出一道猙獰的影子,將賈政與薛寶釵兩人,徹底籠罩。
“我要的,是薛家‘皇商’的名頭。”
“我要的,是薛家遍佈南北,經營了上百年的所有商路、人脈、客卿、管事,乃至每一個夥計的全部所有權與排程權。”
他俯視著早已因這吞天之價而陷入死寂的兩人,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句話,我要整個薛家。”
在賈政與薛寶釵那呆滯如木偶的、充滿了驚駭與無法置信的目光中,賈琅緩緩轉身,對著門外那片沉沉的黑暗,平靜地吩咐道:
“備車。”
薛寶釵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道:“表哥……是要去南鎮撫司,還是……去見戴總管?”
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他轉過頭,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向棋盤時,那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戴權只是一條狗,跟狗談,永遠談不出主人的價錢。”
“我們去忠順王府。”
“我要親自問問四爺,他的人,到底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