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南監鎖呆霸,榮府求寧府(1 / 1)
醉仙樓前,車水馬龍。
這京城裡頂尖的銷金窟。
就在薛蟠一拳將那書生砸翻在地,身後的豪奴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搶人,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之際。
“唰――”
一道不屬於這繁華市井的、冰冷的鐵器摩擦聲,驟然響起!
十幾道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繡春刀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自人群中穿出,將整個醉仙樓的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國家暴力機器的森然煞氣,瞬間便將這片喧囂的空氣,凍結成了死寂。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鷹的緹騎校尉。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倒地的書生,只是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份蓋有南鎮撫司赤金大印的提審令,對著那尚在醉鄉中的薛蟠,冷冷地吐出了幾個字。
“皇商薛氏,薛蟠?”
薛蟠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群不速之客,渾然不知死之將至,依舊囂張跋扈地罵道:“你又算個什麼東西?報上名來!本大爺手下,不打無名之鬼!”
那校尉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只是輕輕一揮手。
“拿下。”
兩名緹騎上前,手中那副泛著冰冷烏光的精鋼鎖鏈,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不由分說,便朝著薛蟠的脖頸套了上去!
“放肆!你們敢!”
薛蟠的酒,在鎖鏈觸碰到皮膚那冰冷刺骨的瞬間,醒了一大半!
他身後的豪奴也如夢初醒,怪叫著便要上前。
可他們面對的,不再是手無寸鐵的書生。
“鏘!”
刀光一閃!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豪奴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刀的,便覺手腕一涼,兩聲慘叫之後,已是血流如注,抱著斷筋的手腕滿地打滾!
那校尉緩緩收刀入鞘,彷彿只是碾死了兩隻螞蟻。
他走到那已被徹底嚇傻的薛蟠面前,將那份提審令,幾乎是貼在了他的臉上。
“奉旨,南鎮撫司提審。”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冰錐刺骨。
“罪名--涉嫌與江南鹽務舊案關聯,意圖危害京城經濟秩序。”
這頂大得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家族的帽子,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薛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那張因酒精而充血的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被那冰冷的鎖鏈套著脖子,如拖死狗一般,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拖走了。
訊息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權貴圈。
當那冰冷的鎖鏈聲,最終敲響榮國府的大門時,一場真正的驚雷,才算是在這片看似安寧的富貴鄉里,轟然炸響!
“我的兒啊!”
梨香院內,薛姨媽只聽了一半,便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哭喊聲,掐人中的叫嚷聲,混成一片。
一向沉穩端莊的薛寶釵,此刻也亂了方寸,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她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
“慌什麼!”
一聲厲喝,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王熙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算計的丹鳳眼裡,此刻已是一片凜然的寒光。
“不過是些腌臢事,璉二爺在外頭惹得還少嗎?花幾個錢,託幾個人,總有法子!”
她立刻展現出了當家奶奶的雷霆手段,一面指揮下人將薛姨媽抬入房中救治,一面已連珠炮般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平兒!去賬房支五千兩銀票,不,一萬兩!送到京兆府尹趙大人府上!”
“來旺家的!速備我的拜帖,送去忠順王府!就說我明日請王妃聽戲!”
“還有……”
然而,這一次,她那往日裡無往不利的手段,卻撞上了一堵冰冷堅硬的鐵壁。
一個時辰後,派去的人,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奶奶,銀……銀票被退回來了。”平兒的聲音都在發顫,“趙府的管家說,此事,他們管不了。”
“忠順王府的帖子,也……也石沉大海了。”來旺家的更是面如死灰,“小的連王府的二門都沒進去,便被打了出來,說……說王妃近來身子不適,不見外客。”
王熙鳳臉上的自信,在這一刻,寸寸龜裂。
她不信邪,又動用了自己最私密、也最昂貴的幾條線,試圖直接打探南鎮撫司內部的訊息。
可她派出去的人,連那座象徵著皇家暴力與無上權柄的衙門大門都無法靠近,便被守門的緹騎用刀柄打了回來,還捎回了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再敢窺探,以同黨論處!”
王熙鳳徹底癱坐在了椅子上,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丹鳳眼,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恐懼。
就在此時,賈政與王夫人聞訊,也匆匆趕來。
當他們從面色慘白、早已六神無主的賈璉口中,聽到“戴權”與“南鎮撫司”這兩個名字時,賈政那張總是端著夫子架子的臉,瞬間變得如同死人一般。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強站穩。
他明白了。
這絕非什麼紈絝子弟的爭風吃醋。
這是一場足以將整個賈家都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的、真正的政治風暴!
整個梨香院,乃至整個榮國府,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恐懼。
他們引以為傲的國公府身份,他們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在這場風暴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連王熙鳳都束手無策,薛姨媽在內室哭得死去活來,整個榮府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薛寶釵,那雙本已黯淡的杏眼,卻突然閃過一絲微光。
她緩緩抬起頭,那聲音雖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叔父,嬸嬸,如今之計,或許……或許只有一人能救兄長。”
眾人皆是一愣。
薛寶釵的目光,望向了寧國府的方向,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如今賈府之內,行事風格能與戴權之流的酷吏相抗衡,且在朝堂與軍中都已嶄露頭角、展現出驚人手腕之人……”
“唯有寧府的,琅哥哥。”
這個提議,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賈政與王夫人的心底。
向那個他們一直看不慣、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的“煞星”侄子求助,無異於當眾承認自己的無能,更是將榮府的臉面,放在腳下任其踐踏!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在家人的安危與那點可憐的臉面的抉擇中,賈政那張總是挺得筆直的腰桿,緩緩地,垮了下去。
他閉上眼,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屈辱與掙扎。
許久,他才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
“備轎。”
深夜,寧國府門前,燈火通明,與一牆之隔的榮府那片愁雲慘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榮國府的當家人賈政,親自乘坐小轎,如一個走投無路的囚徒,來到了這座他素來不喜的府邸門前。
他遞上拜帖,那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
片刻之後,寧府的管家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
他對著賈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卻又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政老爺,我家侯爺已知曉榮府之事。”
管家緩緩抬起頭,那張平靜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侯爺讓小的轉告您一句話。皇商薛家的嫡長子,不知在如今的京城裡,值個什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