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瘋龍之巢,鏽蝕之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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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的馬車,在駛入京城西郊那片連空氣都彷彿凝固著煤灰與鐵鏽味的區域時,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冰冷石板路的聲音,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薛寶釵端坐於車廂之內,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她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了遠處那座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龐大建築群,看到了門口那兩排身著制式鐵甲、手持長戟、彷彿沒有生命的衛兵雕像。

軍器監。

這三個字,像三座冰山,轟然壓下,將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都碾得粉碎。

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不明白,為何賈琅會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

剛剛才從戴權那吃人的虎口裡脫身,轉眼間,竟又一頭扎進了這同樣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軍方重地。

“琅表哥……”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此地……乃軍國重地,我們……我們為何要冒此奇險?”

賈琅並未看她,只是低著頭,用一塊柔軟的鹿皮,專注地、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袖口一處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

“寶丫頭,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就必須掌控定義力量的工具。”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薛寶釵所有未出口的勸阻,都凍結成了虛無。

馬車在戒備森嚴的大門前,被兩柄交叉的長戟,穩穩攔下。

一名身著七品官服、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鬚的主事官僚,聞訊而出。

他先是倨傲地掃了一眼馬車上寧國府的徽記,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裡,非但沒有半分敬畏,反而閃過一絲文官體系對勳貴子弟天然的鄙視。

“軍機重地,閒人免進。”他甚至懶得行禮,聲音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便是侯爺親至,也該知曉我軍器監的規矩。”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五品官袍、身形微胖、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笑呵呵表情的中年官員,也從門內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軍器監的二把手,少監魏城。

“哎呀呀,是什麼風把琅侯爺給吹來了?”魏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侯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他看似客氣,可接下來的話,卻比那名主事官僚更加滴水不漏,也更加陰狠。

“只是,侯爺啊,”魏城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的為難,“非是下官不給您面子。實在是祖宗法度在上,我軍器監的規矩,乃是太祖爺親手所定。即便是親王皇子,若無兵部或樞密院的勘合手令,也斷無私入的道理啊。”

薛寶釵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對方搬出了這等無法辯駁的鐵律,賈琅此行,已是徹底的徒勞。

魏城見賈琅沉默不語,心中暗自得意。

他最擅長的,便是用這套冠冕堂皇的規矩,將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勳貴子弟,堵得啞口無言。

他已準備好,欣賞這位寧府新貴鎩羽而歸的狼狽模樣。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穩操勝券,準備開口“送客”之際。

賈琅,動了。

他根本不與魏城爭辯任何規矩,只是平靜地上前一步,湊到了他的耳邊。

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怒意。

他用一種極其輕微的、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吐出了三個詞。

“戴權。”

“蘭臺。”

“火器外丹。”

魏城臉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在聽到第一個詞時,僵住了。

在聽到第二個詞時,凝固了。

當第三個詞,如同一根淬了冰的毒針,鑽進他耳朵裡的瞬間,他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比牆上的石灰還要慘白!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戴權,代表著皇帝的意志!

而“蘭臺”與“火器外丹”,正是他剛剛才從戴權派來的心腹口中,聽到的那件足以讓整個京城血流成河、神仙都沾之即死的驚天秘聞!

眼前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來找茬的勳貴!

他是皇帝派來調查這場滔天風暴核心的、手持尚方寶劍的欽差密使!

魏城的雙腿,幾乎是本能地,軟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所有的精明與算計,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駭然與恐懼!

他猛地轉身,對著那幾名早已看傻了的衛兵與主事官僚,發出一聲嘶啞的、不容置疑的咆哮!

“瞎了你們的狗眼!”

他竟親自上前,一把推開了那兩柄攔路的長戟,隨即對著賈琅,重重地,深深地,將那顆胖大的頭顱,低了下去。

那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

“侯……侯爺!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您……您裡面請!裡面請!”

這石破天驚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賈琅卻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在魏城那近乎諂媚的引領下,緩步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大周武備中樞的獨立王國。

他平靜的目光掃過那些鏽跡斑斑的器械,掃過那些百無聊賴、昏昏欲睡的工匠,那眼神深處,是即將掌控這柄鏽蝕之刃的、絕對的自信。

在軍器監最深處,一處早已被荒草覆蓋的偏僻角落。

魏城指著一座被數道巨大的、蓋有內廷與兵部雙重印記的封條,交叉封鎖的陳舊庫房,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侯爺,這……這裡便是當年蘭臺解散後,用以封存其所有失敗品與禁忌圖紙的‘廢料倉’。”

賈琅緩緩走到那扇落滿了灰塵的巨大鐵門前。

他看著那張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的封條,卻冷笑一聲。

“封條是假的。”

“或者說,用這張封條的人,不是想封存失敗。”

“而是想掩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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