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陽謀為餌，暗渡陳倉（1 / 1）
地下工坊內，死一般寂靜。
薛寶釵與魏城各自領命，那顆因效忠而狂熱的心，尚未完全平復，卻又被賈琅那最後一道看似毫不相干的指令，澆上了一盆冰冷的迷霧。
“琅表哥……”
薛寶釵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她鼓起了畢生的勇氣，在這位已然視若神魔的男人面前，第一次，提出了質疑。
這並非違逆，而是一種頂級商人面對一筆高風險投資時，那種深入骨髓的職業本能。
“散佈流言，此舉……風險太大了。”
她的聲音雖因後怕而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思路卻異常清晰，充滿了邏輯的力量：“空穴來風，極易被識破。忠順王府在京中耳目眾多，一旦追查到源頭是我薛家，非但會引起他的警覺，更可能打草驚蛇，讓我們之前所有的謀劃，都付諸東流。”
魏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他雖不懂其中關竅，卻也知道，與忠順王這等龐然大物作對，任何一點疏漏，都將是萬劫不復。
然而，賈琅並未因她的質疑而動怒。
他甚至露出一絲讚許的、冰冷的笑意。
“你說的都對。”
他緩緩轉身，從祖父賈敬留下的那個紫檀木箱中，取出了另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散發著濃重黴味與陳年墨香的古舊卷軸。
“直接散佈訊息，那是下策。”賈琅將卷軸在桌上緩緩展開，那上面，並非圖紙，而是一篇篇用狂草筆跡抄錄的、看似瘋癲的所謂“勘輿註疏”。
“真正的陽謀，是要讓流言，自己‘長’出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點在了卷軸上一段殺氣畢露的讖語之上。
“西山地龍翻身，玄黃之氣沖霄，必有坤輿之心出世，可鎮國運龍脈……”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無聲的利刃，直插薛寶釵心中最深的疑竇：“寶丫頭，你即刻安排一個信得過的、家道中落卻又與京城玄學圈子有些舊誼的遠房親戚，讓他‘無意間’將這卷祖傳的‘孤本’，賣給京城最大的舊書鋪--翰墨齋。”
【權謀人心】的詞條悄然發動，賈琅眼中的世界，已然化作了一盤脈絡清晰的棋局。
“這東西，我們不能碰，薛家更不能碰。它必須有一個清清白白的出身，帶著一絲無意間流落民間的神秘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精準地預測著這條資訊鏈的傳播路徑。
“翰墨齋的掌櫃得了此等奇物，必當談資，說給那些附庸風雅的老主顧聽。老主顧們得了這等秘聞，又會在各種清談會上引為笑談。不出十日，這則有據可查的‘預言’，便會在整個京城的上層圈子，徹底發酵。”
……
三日後，忠順王府。
書房內，王府的大管事正躬身彙報著近來京中的一些瑣碎異動。
當他提及市面上那則關於“坤輿之心”的荒誕傳聞時，正閉目養神的忠順王，不耐煩地睜開了眼。
“無稽之談。”
他冷哼一聲，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陰鷙的眼睛裡，滿是不屑。
“一群窮酸文人吃飽了撐的，編排出這等鬼神之說。”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傳令下去，不必理會這些瘋言瘋語，只需加強西山礦區本身的防衛即可。多派一倍的人手，連一隻耗子都不能給我放進去！”
“是。”管事躬身退下。
……
寧國府，地下密室。
賈琅靜靜地聽著薛寶釵的彙報，臉上毫無波瀾。
“琅表哥，一切如你所料。”薛寶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敬畏，“那捲‘註疏’已在士林引發熱議，甚至有人出價千金，想一睹讖語真容。忠順王府也已加派重兵，將礦山圍得如鐵桶一般。”
她頓了頓，補上了那句她最擔心的結論。
“我們的路，似乎被徹底堵死了。”
“堵死？”
賈琅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真正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讖語，只是魚餌。”
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另一張圖紙，在薛寶釵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繪製著某個結構異常複雜、充滿了上古蠻荒氣息的玉器的圖樣。
那玉器形似玉璧，卻又層層相套，其上雕琢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古樸紋路，彷彿將整個天地，都濃縮於這方寸之間。
“這……”薛寶釵只看了一眼，便覺心神俱震。
以她薛家經營玉器生意百年的眼力，竟也從未見過如此巧奪天工、又充滿了詭異神韻的設計。
“動用薛家最好的玉匠，最好的和田老坑玉料，”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三日之內，將此物仿造出來。我要它被做舊得天衣無縫，彷彿已在地下埋藏了千年。”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森然的冷光，揭示了他這環環相扣的連環計中，最致命的殺招。
“待流言發酵到頂峰，我會安排人，將此物從西山一處我早就勘探好的、屬於那片‘荒山’的地界，‘意外’地挖出來。”
“然後，送到全京城最負盛名，卻也最是貪財的鑑寶宗師――‘玉佛手’張半城那裡。”
“我要讓這所謂的‘坤輿之心’，完成從‘流言’到‘事實’的驚天一躍！”
轟！
這番話，像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薛寶釵的頭頂！
從製造輿論源頭，到偽造驚天物證，再到設計引爆輿論的最終節點……這套完整得令人髮指的閉環，徹底擊潰了她所有的思維定勢！
她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陽謀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男人，那眼神，已從最初的敬畏，徹底轉變為一種對神鬼莫測之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屬下……領命！”
薛寶釵重重叩首，再無半分猶豫，轉身，如一道離弦之箭，退了出去。
她的背影裡，充滿了狂熱到極致的執行力。
待薛寶釵與魏城各自領命，這龐大而精密的計劃，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開始緩緩轉動。
賈琅的心腹快步走進，躬身稟報。
“主上，西山那片荒山的地契，已透過數層代理人購得，所有手續皆天衣無縫，絕不會追查到我們頭上。”
賈琅緩緩點頭，一切盡在掌握。
然而，就在彙報的最後，那名心腹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從懷中，呈上了一份來自宮中的緊急情報。
“只是，主上，還有一事……”
心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現實。
“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趙元啟，今日上任。他燒的第一把火，便是上疏請求聖上，嚴查京畿周邊所有私自開礦，及一切違規的地契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