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虛晃一槍,利刃轉向(1 / 1)
初秋的西山,風裡已經帶了些許涼意,刮過光禿禿的山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曲荒涼的調子。
幾名身著嶄新青綠色官袍的年輕御史,勒住馬韁,望著眼前這片除了碎石便是枯草的荒山,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幾分鄙夷與不解。為首的一人更是冷哼一聲,對著身旁同樣氣勢洶洶的同僚說道:“真不知那寧國府的琅侯爺是何等眼光,竟會花重金買下這等鳥不拉屎的絕地。”
“哼,勳貴子弟,錢多得燒手罷了。”另一人介面,語氣裡充滿了寒門士子對膏粱子弟天然的優越感,“不過今日,他這筆錢怕是要打水漂了!趙大人有令,嚴查京畿地契,我等奉公執法,便是親王府邸,也敢闖上一闖!”
幾人意氣風發,催馬便要上前。
可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手持棍棒的惡奴,更沒有半分阻攔的跡象。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帶著幾個僕役,早已在山腳下恭候。
他衣著得體,神態謙恭,見幾位御史前來,不待對方開口,便已是長揖及地。
“幾位大人一路辛苦。”賈琅的心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我家侯爺早有吩咐,若有官府前來查驗,務必全力配合。”
這番彬彬有禮的態度,讓那幾個本已準備好一場激烈衝突的年輕御史,彷彿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為首的御史清了清嗓子,強行端起官威,從懷中掏出蓋有都察院大印的公文,冷冷道:“既知我等來意,便將地契文書呈上來吧。”
“是,是。”
心腹沒有半分遲疑,立刻從懷中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紫檀木匣,雙手奉上。
御史們接過,開啟一看,裡面地契、官印、稅引,一應俱全,每一份文書都做得天衣無縫,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們反覆查驗了數遍,那張本想興師問罪的臉,漸漸漲成了豬肝色。
“文書無誤,”為首的御史強壓著火氣,將木匣合上,“但按規矩,我等還需深入地界,勘探四至,以防有私自擴界、違規開採之舉!”
這才是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然而,聽到這個要求,那心腹臉上恰到好處的笑容,卻第一次,化作了一片恰到好處的為難。
“這……”他面露難色,對著幾位御史連連拱手,“幾位大人,實在是對不住。倒非小的不配合,只是……只是此地,眼下實在不便驚動啊。”
“放肆!”一名年輕御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馬鞍,怒喝道,“我等奉旨查案,你竟敢以‘不便’二字搪塞?莫不是此地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想要妨礙公務不成?”
面對這頂足以壓死人的大帽子,那心腹卻不卑不亢,腰桿甚至比方才更直了幾分。
“大人誤會了。”他重重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對這些“不懂事”的官員的無奈與惋惜,“我家侯爺請了京城最有道行的法師,正在此地深處佈置七星法壇,不日便要開壇做法,為當今聖上祈福,祝禱我大周江山永固。”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平靜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
“幾位大人乃是文曲星下凡,自然知曉,此等為國祈福的大事,最忌驚動地脈,衝撞了神靈。若是因此……損了聖上的福澤,這個罪過……”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未盡之言,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幾個年輕御史的臉,“唰”的一下,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強闖?
驚擾為聖上祈福的法壇,這個罪名,便是他們的恩師趙元啟,也擔待不起!
退縮?
無功而返,豈不成了整個都察院的笑話!
就在他們進退維谷,被這軟刀子割得渾身難受之際,那心腹彷彿是生怕他們看不清形勢,又“不經意”地,從袖中取出了一枚通體烏黑、正面用赤金鑲嵌著一個猙獰獸首的令牌,在手中輕輕一亮。
寧國公府的府主令牌!
“此事,事關重大,已獲府內首肯。”
那枚令牌,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這幾個毫無背景的年輕御史心中所有的僥倖。
他們呆立在原地,只覺得那枚小小的令牌,比他們手中那份蓋著官印的公文,要沉重百倍。
最終,幾人只能悻悻地撥轉馬頭,帶著滿腔的憋悶與屈辱,狼狽而歸。
……
都察院官署,氣氛凝重得彷彿一塊鉛。
趙元啟靜靜地聽完手下的彙報,那張清瘦、刻板、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的臉,氣得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聲脆響,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滿室的壓抑!
“混賬!”
他勃然大怒,在小小的簽押房內來回踱步,那嶄新的緋色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陣冷風。
“好一個寧國府!好一個賈琅!”
他心中跟明鏡似的,什麼為聖上祈福,全是狗屁!
這分明是那賈琅算準了他不敢沾惹這等干係,用權勢與鬼神之說,構築了一道他無法輕易突破的壁壘!
強行調查,只會陷入與整個勳貴集團無休無止的扯皮之中,最終不了了之。
這塊骨頭,不但硬,還帶著毒!
就在趙元啟為這塊難啃的骨頭而大感憋悶,思索著下一步對策之時,他的一名心腹書吏,捧著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信件,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這是方才有人悄悄放在門房的。”
趙元啟煩躁地接過,拆開。
信中並無一字,只有一小塊用粗布包裹的、色澤異常深黑的石頭,以及一張畫得極其潦草,卻又精準地標明瞭某處山谷位置的簡圖。
他起初不以為意,只當是哪個無聊之人的惡作劇。
可當他將那塊石頭拿到光下,憑藉其苦讀時涉獵的駁雜知識,他那雙不揉沙子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這石頭的質地與紋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此物封好,親自送往了相熟的工部虞衡司郎中府上查驗。
一個時辰後,結果出來了。
當趙元啟聽到那位老友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驚駭的語氣說出結論時,他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凍結了。
此乃百鍊精鋼的上等原料,其礦脈品級遠超所有官礦!
而京畿周邊,嚴禁私採鐵礦,違者,以謀逆論處!
趙元啟拿著那份檢驗結果,緩緩走回自己的簽押房。
他將那份關於寧國府荒山地契的卷宗,與手中這張薄薄的驗條,並排放在了桌案之上。
高下立判。
一邊,是手續齊全、背景深厚、用軟釘子噁心人的寧國府。
另一邊,是證據確鑿、人贓俱在、足以震動朝野的謀逆大案!
為了迅速建功立威,為了實現自己匡扶正義的抱負,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趙元啟將那份關於寧國府的卷宗,隨手推到了一旁,彷彿那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
他拿起那張標明瞭私礦位置的簡圖,那雙因憤怒而燃燒的眼睛裡,此刻已是全然的、屬於獵人的狂熱與專注!
他對著門外,下達了新的命令。
“暫緩西山地契案!”
“全院動員,秘密布控圖上所示的黑鐵山谷,本官要親自挖出這條藏在京畿的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