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一瞥的風情(1 / 1)
三日後,寧國府的書房內,空氣凝重得彷彿一塊鉛。
軍器監少監魏城躬身立於書案前,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胖臉,此刻竟帶著幾分匪夷所思的茫然。
他將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監視報告,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那聲音裡充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
“侯爺,屬下……屬下無能。”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現實,“這三日,屬下動用了最好的斥候,對那兵部筆帖式陳松,進行了滴水不漏的監視。可結果……”
魏城的聲音愈發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此人,清白得像一張白紙。”
報告上,陳松的生活軌跡被描繪得枯燥而乏味。
每日卯時準點入官署,酉時準點而出,從不早退,亦不與同僚結交。
下值後從不應酬,徑直返回城南一處破舊的獨院。
家中無妻無妾,無兒無女,甚至連一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生活簡樸至極,三餐不過是粗茶淡飯。
“他唯一的消遣,”魏城指著報告的末尾,那語氣裡充滿了挫敗,“是每日申時,雷打不動地去坊間一家名為‘忘塵居’的破舊茶館,枯坐一炷香的功夫。不與人交談,不看閒書,只是對著一盞最劣質的粗茶發呆。”
魏城抬起頭,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挫敗與自我懷疑。
“侯爺,會不會……是我們找錯了人?此人,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能參與軍需貪腐大案、偽造天衣無縫賬目的關鍵人物。”
賈琅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接過了那份報告。
他的指尖拂過那粗糙的紙面,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將報告隨手放在一旁,否決了魏城的猜測。
“極致的偽裝之下,必然隱藏著極致的秘密。”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手術刀,無情地剖開了魏城那淺薄的判斷。
他沒有讓魏城加大對陳松本人的壓力,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專注。
“他越是無懈可擊,便越說明,我們找對了人。”
賈琅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一點,恰好落在了“忘塵居茶館”那幾個字上。
“那一炷香的時間,便是解開謎題的鑰匙。”
魏城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羞愧。
他立刻躬身領命,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間看似無懈可擊的茶館之上。
然而,半日之後,反饋回來的情報,讓魏城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侯爺,那地方……是個硬茬。”
魏城的聲音愈發凝重,“那茶館看似普通,實則守備森嚴。我派去的人,無論是扮作茶客還是貨郎,任何試圖靠近陳松,或是打探茶館夥計的舉動,都會被對方以各種巧妙的理由,不著痕跡地化解。這是一個專業的聯絡點。”
魏城一籌莫展,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狠厲。
“侯爺,要不……屬下今夜便帶人,將那茶館上下,連同那個陳松,一併拿下!用上軍器監的手段,不怕他們不開口!”
就在他準備採取這最酷烈的手段時,驚天的反轉爆發了。
賈琅制止了他。
“不必。”
賈琅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早已落盡了葉子的梧桐,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匪夷所思的決絕。
“不必抓人,也不必審問。”
他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魏城那張寫滿了驚駭的臉上,下達了一個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命令。
“明日申時,當陳松在茶館內時,於茶館外的街角,給我製造一場不大不小的騷亂。”
次日,申時。
忘塵居茶館內,一如既往的冷清。
陳松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是一盞早已涼透的粗茶,他雙目微閉,彷彿已經入定。
就在此時!
“轟隆!嘩啦!”
一聲巨大的、足以將人耳膜都震得生疼的巨響,自茶館外的街角,驟然炸響!
一輛滿載木材的貨車,彷彿是車軸突然斷裂,在街角處轟然側翻!
數以百計的沉重原木如山崩般傾瀉而下,將半條街道都堵得水洩不通!
馬匹的嘶鳴聲,車伕的驚叫聲,路人的尖叫聲,瞬間交織成一片!
茶館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掌櫃的、夥計、僅有的幾個茶客,無一例外,全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騷亂的源頭!
唯有陳松。
他那受驚後的第一瞥,並非投向那震耳欲聾的街角。
而是下意識地,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飛快地,掃了一眼牆角一個積滿了厚厚灰塵的、毫不起眼的舊水桶。
那個眼神。
警惕,緊張,充滿了確認與擔憂。
雖然只持續了不到一瞬,便被他完美地掩飾過去,重新換上了一副與其他茶客別無二致的驚疑表情。
可這電光火石間的一瞥,卻被早已埋伏在茶館對面閣樓之上、手持單筒望遠鏡的暗哨,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賈琅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當晚,他下令,撤銷了對陳松本人的所有監視。
夜,深了。
忘塵居茶館早已打烊,那條偏僻的巷子,死一般寂靜。
一名負責最後收尾的暗哨,正準備撤離,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個約莫七八歲、提著一隻破舊花籃的賣花小女孩,藉著為籃中殘花灑水的名義,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那個舊水桶旁。
她的手,伸進了那渾濁冰冷的水中。
片刻後,當她收回手時,那小小的掌心之中,已多了一枚被蠟封得嚴嚴實實、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
小巧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