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賬本里的戰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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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書房,像一座被卷宗淹沒的孤島。

燈火下,兩本同樣出自內府、卻又截然不同的賬冊,並排攤開。

一邊是兵部軍需司的記錄,另一邊是戶部漕運司的存根。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與新墨的清香,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賈琅的指尖,在那兩行字跡之間,緩緩劃過。

“夏月馬料三千石。”

“冬月木炭三千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笑意。

門被輕輕推開,秦可卿端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參湯,踩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進來。

她見賈琅獨自一人在燈下枯坐,那張俊美的臉上不見半分疲憊,反而有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專注,心中不由得一緊。

“夫君,”她將參湯輕輕放在桌案一角,柔聲勸道,“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這查賬非一日之功,九邊之事盤根錯節,更是兇險萬分,萬不可急於一時,累壞了身子。”

賈琅搖了搖頭,目光卻未曾離開那兩本賬冊分毫。

“戰爭已經開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書房內那點暖意,都凍結了幾分。

“就在這兩本賬冊之上。”

秦可卿一愣,美眸之中滿是困惑。

賈琅非但沒有休息,反而對著她,下達了一連串新的指令:“可卿,勞煩你,去偏房將所有與甘涼鎮相關的卷宗都取來。無論是漕運的水文記錄,還是邊鎮的氣候呈報,乃至京城與甘涼兩地的糧草市價,一樣都不能少。”

秦可卿雖不解其意,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而去。

不多時,一疊疊看似毫不相干的故紙堆,便被整齊地碼放在了書案之上。

賈琅將這些卷宗一一攤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燭火的映照下,亮得駭人。

“你看,”他指著那兩處矛盾的記錄,開始為自己這位聰慧的妻子,講解一場她從未見過的戰爭,“一個謊言,需要一千個謊言來圓。他們可以將木炭改成馬料,可他們改不了當年夏月甘涼鎮連降暴雨、道路泥濘的呈報,更改不了那段時日,京中馬料價格因雨水而暴漲三成的市價記錄。”

他將那些看似無關的資訊,如同一根根無形的絲線,迅速串聯!

“用遠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去購買一批根本運不進去的‘馬料’?這種蠢事,連三歲的孩子都騙不過去。”

秦可卿冰雪聰明,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關竅,可她心中的憂慮,卻不減反增:“可他們大可推脫為筆誤,或是賬目混亂。這些人盤根錯節,官官相護,僅憑這些推論,怕是……”

就在她全神貫注地思索對策時,賈琅的瞳孔,卻在頃刻間微微一縮。

他的詞條【敏銳洞察】,被悄然啟用!

一瞬間,周遭所有的聲音都彷彿褪去,眼前那本兵部賬冊之上,那行“夏月馬料三千石”的字跡,在他眼中,被無限地放大!

有了!

那幾個字的墨色,比同一頁上其他條目的墨色,要淡上那麼一絲。

極其微小的一絲,若非光線恰好,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

而那筆鋒的入筆習慣,尤其是“夏”與“料”這兩個字最後一捺的收筆,與同一頁上其他字跡那種沉穩方正的館閣體相比,帶著一種微不可查的、屬於個人書寫習慣的輕微上挑。

這不是筆誤。

這是事後修改。

有人用特殊的藥水洗去了原本的字跡,再重新填上!

手段之高明,足以騙過天下間所有的刑名師爺!

賈琅的心,在這一刻,靜如止水。

他沒有立即將此作為證據。

他深知,孤證不立,對方大可推脫為墨跡褪色,或是謄抄時的無心之失。

在沒有找到那瓶“藥水”之前,這隻能是猜測。

他緩緩地,放下了所有關於甘涼鎮總兵的卷宗。

秦可卿見狀,不由得一愣:“夫君?”

“砍掉一個貪官的腦袋,會有另一個貪官補上。”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足以將整個貪腐網路都連根拔起的決絕,“但若能揪出那支偽造賬目的‘筆’……”

“就能讓這個龐大的謊言帝國,失去它賴以為生的造血能力。”

他將那頁賬目湊近燭火,在那微小的、帶著一絲輕微上挑的筆鋒之中,鎖定了一個名字。

一個在兵部檔案庫中,負責謄抄軍需賬目的、毫不起眼的八品筆帖式。

賈琅取過一張空白的紙條,提筆,在那張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秦可卿的注視下,寫下了那個人的名字,與他在兵部官署的地址。

他對著門外,平靜地吩咐道:“讓魏城進來。”

不多時,軍器監少監魏城快步而入,躬身行禮。

賈琅將那張紙條,輕輕遞了過去。

“從現在起,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來自九幽地府的判決,冰冷,而不容置疑。

“他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麼,在哪家酒樓吃飯,點的什麼菜。甚至是他家後院養的那條狗,今天叫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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