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狼頭為餌（1 / 1）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一股混雜著郊野寒氣與泥土腥臊的味道，瞬間衝散了室內溫暖的檀香。
軍器監少監魏城提著一隻用油布包裹的木匣，踉蹌著闖了進來，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胖臉，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混雜著煞白與潮紅的複雜神情。
他像一頭剛剛從獵場上叼回了致命獵物的獵犬，渾身都在發抖，分不清是因興奮，還是因恐懼。
“侯爺！”
魏城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將那隻尚沾著汙泥的木匣“砰”的一聲重重放在書案之上，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鐵證！侯爺，咱們找到了！”
他顫抖著手，解開那早已被汙泥浸透的油布，露出了裡面幾件用白布精心包裹的證物。
一塊被消耗殆盡的磨刀石殘塊，一柄被刻意折斷的軍用鋼銼，以及最中央的--那塊印著猙獰狼頭的破舊油布。
“侯爺您看！”魏城指著那枚徽記，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尖利，“屬下已派人核實過，這……這正是甘涼鎮總兵的私印徽記！絕無仿冒！人證物證俱在，憑此，已可直達天聽，將那老狗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魏城大口喘著粗氣，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一場足以震動整個軍方的滔天大案，即將在自己手中引爆。
這是潑天的功勞，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然而，賈琅只是平靜地，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了頭。
他沒有半分魏城預想中的欣喜，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依舊是那片不起波瀾的、冰冷的湖面。
他緩緩伸出手，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那塊散發著惡臭的油布。
他將油布湊近燭火，仔細端詳著那枚狼頭徽記的每一個細節，甚至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油布邊緣那早已磨損的纖維。
片刻之後。
他隨手，將這塊在魏城眼中重如山嶽的鐵證，扔回了桌案之上，彷彿那只是一塊無足輕重的垃圾。
“這東西，”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魏城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火，澆得冰冷刺骨，“現在誰碰，誰死。”
魏城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侯……侯爺？”他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裡，寫滿了無法理解的荒謬，“您……您這是何意？這……這可是鐵證啊！”
他上前一步，極力辯駁，那聲音裡充滿了對錯失良機的扼腕與不解：“侯爺，千載難逢！只要將此物呈上，那甘涼鎮總兵便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我們……”
“愚蠢。”
賈琅冷冷地打斷了他。
他緩緩起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魏城那張寫滿了驚惶的臉上，【權謀人心】的詞條悄然發動，讓他瞬間便代入了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老謀深算的對手視角。
“魏城，我問你。”賈琅的聲音冰冷而殘酷，“一個能將貪腐網路經營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敢於偽造兵部賬冊的邊鎮總兵，會愚蠢到，將自己那足以致命的私印，隨意丟棄在自家的垃圾堆裡嗎？”
魏城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賈琅沒有給他任何喘息之機，他踱步上前，將那張早已被他看穿的網，無情地，徹底撕開！
“這塊油布，若是呈上，你猜會如何？”他冷笑著反問，“對方只需一口咬定，此乃栽贓陷害！屆時，所有壓力都會回到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欽差身上！你告訴我，是我這個黃口小兒的話可信，還是他那位鎮守邊關數十年的封疆大吏，更值得聖上信賴？”
“他們甚至會藉此反撲！”賈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指控我為了軍功，不惜構陷邊關大將，動搖軍心！到那時，你我，便是百口莫辯！”
這枚私印，不是疏忽。
它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餌。
是一個針對他這個欽差的、充滿了死亡與警示意味的試探！
魏城被這番冰冷無情的剖析，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那顆剛剛還因狂喜而滾燙的心，此刻已是徹底涼透。
他看著眼前那塊看似是鐵證的油布，那眼神，像在看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他聲音嘶啞，徹底束手無策。
就在魏城以為此事已陷入絕境，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條線索就此斷掉之際。
賈琅非但沒有下令銷燬證物，反而對著門外，平靜地吩咐道：“來人，將這些證物妥善封存，收入甲字號密庫。”
他緩緩轉身，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已是全然的、屬於獵人的絕對自信。
“敵人既然丟擲了餌，就說明他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現在，任何針對普濟堂的常規調查，都只會是一無所獲的徒勞。”
他將魏城的思路，從那潭早已被攪渾的官場泥沼之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魏城從未想象過的維度。
他放棄了追查人和錢。
轉而從源頭，查“物”。
“那些鋼銼和磨刀石，不是憑空出現的。”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洞悉全域性的絕對自信，“如此大規模的消耗，必然有其供應的源頭，也必然有其損耗的邏輯。”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書房那副巨大的京畿防務圖前，那修長的身影在燈火下拉出一道猙獰的影子，將魏城徹底籠罩。
他不再被敵人丟擲的線索牽著鼻子走，他掌握了更深層次的主動權。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西山大營旁，一座用硃砂密密麻麻標註著的軍械倉之上。
他對著早已被他這番驚天手筆震得心神劇震的魏城，下達了新的指令。
“立刻去查。”
“過去半年內，京畿所有軍械武備倉，有哪幾家上報過‘走水’或是‘失竊’。”
“尤其要關注那些丟失了大量高碳鋼料，或半成品兵刃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