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太倉之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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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書房,像一座被卷宗淹沒的孤島。

軍器監少監魏城躬身立於書案前,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胖臉,此刻竟被一層無法掩飾的、鐵青色的敗績所覆蓋。

他將一份寫得寥寥數語、卻彷彿有千鈞之重的報告,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那聲音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侯爺,屬下……碰壁了。”

不過半日功夫,他便已嚐遍了京畿所有軍械武備倉的閉門羹。

那些平日裡對他這個軍器監少監還算客氣的倉大使、主簿,在聽到他要查閱半年內的“損耗”記錄時,無一例外,全都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

“軍務機密,恕難奉告。”

“欽差的腰牌?”魏城的聲音裡充滿了對那套官僚體系的無力與憤恨,“他們見了腰牌,跪得比誰都快,磕頭比誰都響。可一問到卷宗,便又是另一套說辭--‘回侯爺,回大人,所有記錄皆已封存,按規矩上報了兵部,我等小吏,實無權調閱’。”

他重重地一跺腳,那張胖臉上滿是屈辱。

“他們這是拿祖宗的規矩當擋箭牌,將咱們的路堵得水洩不通!”

魏城一籌莫展,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被逼入絕境的狠厲。

“侯爺!”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殺機,“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請動用金令箭吧!”

“只要將那西山大營軍械倉的主官當場拿下,用上咱們的手段,不怕撬不開他的嘴!殺一儆百,足以震懾宵小!”

賈琅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了頭。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魏城那張寫滿了焦躁與殺機的臉上。

“然後呢?”

魏城一愣。

“然後,整個黑幕網路都會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了軍械倉這條線。”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手術刀,無情地剖開了魏城那簡單粗暴的思維,“他們會立刻銷燬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跡,斬斷所有關聯。到那時,我們手裡除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替死鬼,將一無所獲。”

賈琅緩緩起身,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已是全然的、屬於頂級棋手的絕對冷靜。

“金令箭是屠刀,不是鑰匙。用它來砸門,只會把整座房子都砸塌。”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院中那片沉沉的黑暗,【權謀人心】的詞條讓他清晰地洞悉了對手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防禦體系。

“我們的敵人,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衙門。”賈琅的聲音冰冷而殘酷,“而是這套執行了上百年的、密不透風的官僚系統本身。它用規章制度編織成了一張大網,將所有的秘密,都保護得天衣無縫。”

魏城被這番話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眼中的希望之火,再次被這冰冷的現實,澆得奄奄一息。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線索就這麼斷了?”

就在魏城再次陷入絕望,以為此事已陷入死局之際。

賈琅,笑了。

他緩緩轉過身,走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他沒有再碰任何與兵部相關的卷宗,而是取過一張全新的、潔白如雪的宣紙,鋪開。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

太倉。

魏城看著那兩個字,滿臉茫然。

“軍械倉可以謊報失火,兵部可以封存卷宗。”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魏城腦中所有的迷霧,“但有一件事,他們誰也繞不開。”

“那就是,財務核銷。”

賈琅的思路,在這一刻,完成了從刑事偵查到財務審計的驚天一躍!

“任何一場大火燒掉的物資,任何一筆失竊的軍械,都必須要有戶部太倉的核銷文書,否則,賬目對不上,他們拿什麼去跟聖上交代?拿他們自己的腦袋嗎?”

魏城呆立在原地,那張胖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荒謬與震撼。

他眼睜睜地看著賈琅,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讓他感到戰慄的方式,將一堵看似無法逾越的鐵壁,輕描淡寫地,變成了一扇敞開的大門。

真正的戰場,不在兵部。

在戶部!

他不再是被動地尋找證據,而是主動地,去審查支撐著整個謊言體系的經濟基礎!

“屬下……明白了!”

魏城重重一拜,那聲音裡,已是全然的、對神鬼莫測之智的狂熱與崇拜!

……

半個時辰後,戶部太倉,卷宗庫。

這裡是帝國財富的記憶之海,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墓碑,埋葬著大周朝開國以來每一筆錢糧的流動。

魏城手持欽差行轅的勘合,一路暢通無阻。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戶部書吏,在見到那枚代表著聖上親臨的金批令箭虛影時,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將他當成祖宗供起來。

他很快便找到了西山大營軍械倉那一卷。

卷宗不厚,記錄著半年前那場“意外”走水,燒燬了“高碳鋼料三百石,半成品朴刀一千柄”的慘重損失。

魏城冷笑著,一頁頁地翻到了最後。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負責審計並最終簽字畫押的主官姓名之上時,他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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