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翰林驚坐,詩仙臨凡(1 / 1)
軍器監少監魏城在太傅府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第一次嚐到了何為真正的“無力”。
這無力,與刀兵無關,與權勢無涉。
它是一種浸透在空氣裡的、安靜的拒絕。
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歲月打磨得稜角渾圓,門楣上那塊“帝師之門”的御賜牌匾早已褪色,可就是這股子陳舊的、不問世事的腐朽氣,卻比南鎮撫司的森然刀光,更讓人望而卻步。
他遞上拜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出來的,是一個鬚髮皆白、腰桿卻挺得筆直的老管家。
老管家行禮周到,言語客氣,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卻是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魏大人,實在是對不住。”管家微微躬身,聲音平緩,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魏城所有的來意都堵了回去,“我家老爺早已立誓,不問俗事,不沾紅塵。這十年來,便是親王府的宴請,也一概回絕了。寧國侯的盛情,老太傅只能心領。”
魏城心中一沉。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料到,對方竟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不給。
這堵牆,不是用磚石砌的,而是用一個士林泰斗十年的清譽與風骨築成的無懈可擊。
他並未強求,更沒有亮出欽差行轅的腰牌。
他只是按照賈琅的第二步計劃,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用紫檀木匣精心封存的小巧卷軸,雙手奉上。
“老丈言重了。”魏城的姿態放得極低,那張胖臉上滿是謙卑的、求知若渴的誠懇,“我家侯爺亦知老太傅的風骨,今日前來,實非為俗事叨擾。”
他將木匣向前又遞了遞。
“只因此物,乃我家侯爺偶然得之一份前人殘稿,其中筆意驚絕,狂放處如天馬行空,沉靜時又似深淵藏龍,百思不得其解。侯爺說,當今天下,能解此惑者,唯有李太傅一人。”
“故而,特命下官前來,無關名利,只為解惑,懇請老翰林垂教一二。”
這番話,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將目的說得無比純粹。
老管家臉上的疏離,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看著魏城那雙寫滿了“誠懇”的眼睛,再看看那隻並無半分奢華、只透著一股古樸雅緻的木匣,拒絕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罷。東西我且為大人送進去,至於我家老爺見與不見,看與不看,老朽可不敢打包票。”
木匣被接了過去。
府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再次緩緩合上。
魏城獨自一人,立於門外那蕭瑟的秋風之中,陷入了一場漫長而焦灼的等待。
內院,靜得落針可聞。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彷彿他那個卑微的請求,早已石沉大海。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以為自家侯爺這神鬼莫測的第二步棋也已失效之際。
“哐當!”
一聲極其清脆,卻又充滿了驚惶的瓷器落地聲,自那幽深的庭院深處,驟然炸響!
緊接著,是一聲蒼老卻激動萬分的驚呼,那聲音嘶啞,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駭然!
“這……這是……”
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魏城精神大振!
“吱呀!”
那扇剛剛才合上不久的朱漆大門,被人從裡面,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拉開!
一名鬚髮皆白、身著寬大舊儒袍的老者,竟親自迎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本該是靜養的年紀,此刻卻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此刻竟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正是當朝太傅,三代帝師,李龜年!
他完全無視了魏城那身五品官袍,甚至連最基本的寒暄都忘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那捲剛剛展開的、小小的卷軸之上!
“你!你!”
李龜年的手,微微顫抖,他幾步搶到魏城面前,那姿態,失態得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學子!
“此物!此物從何而來?”
魏城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驚得心神劇震,一時間竟忘了回話。
李龜年卻等不及了,他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對著那捲軸,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讚歎與戰慄!
“不對!這絕非凡人手筆!這……這字裡行間,分明是……是詩仙醉後的狂放與天真!是那股子‘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傲骨!是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灑脫!”
他捧著那捲軸,激動得老淚縱橫,渾身都在發抖。
“神品!這是失傳了數百年的神品啊!”
魏城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自家侯爺遞給他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足以顛覆整個文壇認知的降維打擊!
許久,李龜年才從那極致的激動中,稍稍平復。
他深吸一口氣,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魏城。
“能出現此等神作的詩會,是文壇百年未有之盛事!老夫非但要去!”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金石,擲地有聲!
“還要親自主持,以告慰先賢!”
魏城心中狂喜,重重一拜,目的達成。
就在他恭敬告辭,轉身即將離去之際。
“等等。”
情緒稍定的李龜年叫住了他。
他指著卷軸右下角,一個極其低調,卻又刀法凌厲、入木三分的印記,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琅”字小印。
李龜年眉頭深鎖,沉聲問道:
“寧國公可曾說過,這方印,是何人所刻?”
“為何老夫覺得,它的刀法,竟隱隱有幾分上古鑄金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