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聖旨為刀,君心似海(1 / 1)
魏城那句輕微的低語,像一根冰冷的針,扎破了蘭亭別院內那片因“天譴”而凝固的空氣。
賈琅的目光,從那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被兩名老翰林死死按住的單平身上,緩緩移開。
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剛剛那場足以顛覆整個京城士林的驚天風暴,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孩童遊戲。
他對著主位之上,那位神情複雜、眼神裡充滿了探究與敬畏的李龜年,微微頷首,算是告辭。
隨即,在全場數百道或敬或畏的目光注視下,他踱步而出,那身玄色的衣袍在蕭瑟的秋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行走於人間的神魔,身後,是再不敢多言半句的滿堂名士。
別院之外,早已被一隊翎甲鮮明的禁軍清空。
一名身著嶄新寶藍色貼裡、面白無鬚、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太監,正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靜靜地立於車馬之前。
他身形筆直,眼神銳利如鷹,與宮中那些常見的、暮氣沉沉的老內侍截然不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精幹與狠厲。
見賈琅出來,他並未立刻宣旨。
那張白淨的臉上,反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咱家,先在此恭賀琅侯爺了。”
年輕太監的聲音清脆,卻像兩塊美玉在互相摩擦,帶著一股子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侯爺今日於蘭亭別院,引動天象,辨識奸佞的通天手段,如今怕是早已傳遍了神京。便是宮裡,也已是人人皆知,個個稱奇啊。”
這番話,看似褒獎,實則暗藏殺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將賈琅高高捧起,卻又不動聲色地,為他扣上了一頂“干預天意,私弄神通”的、足以讓任何一個臣子都萬劫不復的帽子。
賈琅的【權謀人心】詞條悄然發動,瞬間便洞悉了這番話語之下,那隱藏著的、來自政敵的冰冷殺意。
這是借皇帝之手,要將他剛剛釘死單平的“天譴”罪名,原封不動地,反扣到他自己頭上!
年輕太監見賈琅沉默不語,眼中的銳利之色更盛。
他上前一步,那聲音輕描淡寫,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手術刀,直插問題的核心。
“侯爺神通廣大,咱家佩服得緊。只是不知,今日這等祥瑞抑或天罰,究竟……是何人手筆?”
他在逼宮。
逼賈琅承認,或是否認自己的“神通”。
承認,便是僭越天命,死罪。
否認,便是欺君罔上,同樣是死罪。
這是一個完美的、無法破解的死局。
就在那年輕太監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空氣都刺穿之際。
賈琅,動了。
他沒有回答。
而是正色、躬身,對著那年輕太監手中的聖旨,長揖及地。
那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公公言重了。”
賈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清晰地傳遍了這片蕭瑟的空地。
“臣子不敢居功。這世間,並無妖法,唯有君心感召!”
此言一出,那年輕太監銳利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異!
賈琅並未給他任何反應之機,那洪亮的聲音,已然再次響起,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正因當今聖上君臨天下,德披四海,天道才會如此清明!”
“正因聖天子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朗朗乾坤之下,才會容不得單平這等潛藏於文士之中的國賊!”
“今日之事,非臣之能,實乃聖天子治下,這清平盛世的必然體現!”
賈琅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邀功,只有一片坦蕩無私的、對君父的絕對忠誠!
“我賈琅,不過是恰逢其會。”
“做了那塊,映照出聖德光輝的鏡子罷了!”
這番回答,不僅將所有“神通”盡數歸功於皇上,更將一場足以致命的政治危機,巧妙地塑造成了對皇權合法性的終極肯定與讚頌!
年輕太監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銳利與審視的臉上,所有的試探與殺機,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錯愕,與一絲髮自內心的、真正的敬重。
許久,他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了手中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的聲音,再無半分先前的試探,只剩下一種對皇權與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純粹的敬畏。
聖旨果然如賈琅所料,非但沒有半分降罪,反而對他“明察秋毫,為國鋤奸”大加褒獎,賞賜了無數金銀綢緞。
在聖旨的末尾,老皇帝話鋒一轉。
“……念其心細如髮,智勇兼備,特命其督辦皇家書閣,總攬古籍校勘、整理之一應事宜。欽此。”
年輕太監收起聖旨,臉上已是全然的恭敬。
他將那捲明黃色的絲綢交予賈琅,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他即將登上馬車的瞬間,他彷彿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不經意般地,回頭對賈琅提了一句。
“對了,琅侯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陣拂過耳邊的、冰冷的秋風。
“這個差事清貴,只是……上一任負責此事的翰林侍讀,上個月在書閣當值時,無故暴斃。”
“被發現時,身上佈滿了詭異的藍色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