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天子之怒,只因一物(1 / 1)
御道之上,馬蹄如雷,濺起的塵土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團滾動的、金色的迷霧。
京兆府尹伏在馬背上,只覺得那顆在胸膛裡狂跳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懷中那隻用官府封條層層包裹的證物箱,此刻卻重如山嶽,燙得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冒著寒氣。
他清楚,此行,是賭上了自己乃至全族性命的一場豪賭。
贏了,是從龍之功;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宮門那巍峨的輪廓已然在望。
就在他即將策馬衝過金水橋的瞬間,一聲厲喝,如同一道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站住!”
衝突,驟然觸發。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面容倨傲的年輕御史,率著七八名同樣來自都察院的屬官,如一堵無形的牆,死死地攔在了御道中央。
京兆府尹勒住韁繩,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來者,他認得。
都察院七品監察御史,趙元啟。
“趙御史,”府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嘶啞,“本官有驚天要案,需立刻面呈聖上,還請行個方便!”
趙元啟卻彷彿沒有聽到,他上前一步,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府尹懷中的證物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程序正義的弧度。
“府尹大人,好大的官威。”他聲色俱厲,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無詔驚擾聖駕,已是死罪!更何況,你手中之物,事關重大,按我大周律例,當先交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再做定奪!”
對抗,隨之加碼。
趙元啟言語間步步緊逼,根本不給府尹半分辯解之機:“你如此行色匆匆,繞開三司,莫不是想挾私案以邀功,還是說……這證物本身,就來路不正?”
這頂大帽子扣下,京兆府尹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陷入了進退兩岸的絕境。
……
寧國府,書房。
賈琅的指尖,捻著一杯尚冒著熱氣的清茶,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羊皮捲上緩緩流淌的、冰冷的文字流。
【場景載入:宮門前。】
【事件觸發:目標被都察院攔截。】
他不動聲色地,透過那枚作為總金鑰的北靜令牌,向東宮一名早已被他祖父網路控制的心腹太監,發出了一條簡短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匿名示警。
……
宮門前,就在趙元啟即將以“違制”為名,強行扣押證物箱的瞬間。
“咱家當是誰,原來是趙御史啊。”
一聲不陰不陽的、略顯尖利的嗓音,自宮門內悠悠傳來。
一名身著寶藍色貼裡、面白無鬚的大太監,領著幾個小內侍,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正是東宮太子身邊,最得臉的總管太監,王振。
王振看都未看那劍拔弩張的場面一眼,只是用手中的拂塵,輕輕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條斯理地說道:“趙御史真是勤勉,只是,咱家怎麼記得,太祖爺當年親定的法度裡,有一條寫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猛然睜開,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凡涉皇子謀逆之嫌疑,無論真假,皆需第一時間面呈聖上,由天子親裁!任何阻攔者,以同黨論處!”
“不知趙御史,是想做這個同黨嗎?”
兩方勢力,當場對峙。
趙元啟的臉,“唰”的一下,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京兆府尹如蒙大赦,趁著這千載難逢的空隙,一催胯下寶馬,如一道離弦之箭,衝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宮門!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一塊鉛。
老皇帝面色不虞,顯然已聽聞了風聲。
他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的京兆府尹,聲音裡不帶半分感情。
“呈上來。”
證物箱被開啟。
皇帝先行翻閱那本玄色的賬冊,他看得不快,可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陰沉之色卻越來越重。
殿內的空氣,也隨著他翻動書頁的動作,一寸寸地,凝固成冰。
然而,他依舊保持著帝王的威儀與剋制。
直到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箱底。
當他看清那靜靜躺在角落裡的、那隻半舊的撥浪鼓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之前所有的帝王威儀,所有的冷靜剋制,所有的政治權衡,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碎裂得如同被巨錘砸中的冰雕!
他顫抖著手,緩緩地,將那隻撥浪鼓,拿了起來。
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裡,所有的審視與殺機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足以將整個天地都淹沒的哀痛。
他想起了那個孩子。
那個在他懷裡,用一雙小小的手,搖著這隻撥浪鼓,咯咯笑著,叫他“父皇”的孩子。
滔天的悲慟,在短短數息之間,迅速轉化為一種冰冷到極致的、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殺意!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個活著的逆子,不僅在覬覦他的皇位。
他更是在用他心中最深的傷痛,最柔軟的軟肋,來作為自己骯髒交易的籌碼!
京兆府尹看著皇帝那瞬間變得毫無生氣的、死灰般的側臉,便知此事,已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那把誅心之刃,精準命中。
皇帝緊緊攥著那隻撥浪鼓,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沒有下令徹查,更沒有召見三司。
他只是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陰影,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到可怕的語調,下達了一道命令:
“封鎖忠順王府。”
“將那個逆子,給朕活捉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