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慈母淚空流,金釵令如山(1 / 1)
薛寶釵的聲音不高,不急,像一泓秋水,平靜無波,可那水面下,卻藏著足以將人骨頭都凍裂的寒意。
話音落定,臥房內那片因屈辱而凝固的死寂,瞬間被一道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劈得粉碎!
“你敢!”
王夫人像是護崽的母狼,猛地從地上彈起!
她髮髻散亂,雙目赤紅,那張早已哭得毫無血色的臉上,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與恐慌而扭曲,再無半分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誥命太太模樣!
她不顧體面地衝上前,那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薛寶釵那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臉上!
“薛寶釵!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她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充滿了被冒犯的尖銳,“我們賈家收留你們母女,給你吃,給你穿!你如今……你如今竟敢動我的寶玉!你這個心腸歹毒的外人!”
她試圖以長輩的身份強行撤銷命令,轉頭對著那些早已嚇傻了的僕婦們厲聲喝道:“都聾了嗎?誰也不許聽她的!反了!都反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賈母,亦在此刻重重地將龍頭柺杖一頓!
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薛寶釵,那眼神,冰冷,而充滿了威壓。
整個榮禧堂的氣氛,因這場突發的激烈對抗,再度緊繃到了極限。
角落裡,賈琅安坐如山,甚至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身旁的秦可卿早已緊張得指節發白,可他卻只是冷眼旁觀。
這把刀,必須由寶釵自己,親手開刃。
面對王夫人那狀若瘋癲的哭鬧與賈母那如山般的威壓,薛寶釵並未爭辯,甚至沒有提高半分聲調。
她只是靜靜地,任由那滔天的情緒風暴,沖刷著自己,彷彿那一切,都與她無關。
直到王夫人的哭嚎聲,漸漸變成了力竭的喘息。
薛寶釵才緩緩地,緩緩地翻開了手中那份冰冷的契約。
她找到了某一頁,指尖在那一行行硃砂紅字上輕輕劃過,隨即,對著堂上眾人,用一種清晰得近乎殘忍的語調,緩緩念出。
“補充條款,其三。”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暮鼓晨鐘,清晰地傳遍了這間臥房的每一個角落。
“若掌櫃在執行財務與人事改革中,遭遇任何來自榮府內部人員的、任何形式的口頭或肢體阻撓……”
她頓了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緩緩抬起,平靜地,落在了王夫人那張寫滿了驚駭的臉上。
“每發生一次,寧府注資的年利,上浮一分。且,阻撓者需以其名下所有私產,優先賠付由此造成的一切名譽與時間損失。”
轟!
這番話,如同一盆混雜著冰碴的雪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王夫人心中所有的怒火與氣焰!
她呆立在原地,那張扭曲的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聲嘶力竭的哭鬧,非但無效,反而是在用自己那點可憐的體己,去為整個榮府本就還不清的鉅額債務,火上澆油!
在絕對的規則面前,母愛,倫常,長輩的尊嚴,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她“撲通”一聲,雙膝一軟,整個人便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那淒厲的哭嚎,變成了絕望的、壓抑的嗚咽,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反對的字眼。
薛寶釵的權威,在這次交鋒中,被徹底樹立。
再無人敢質疑她的命令。
在王夫人那絕望的哭泣聲中,幾名由寧府派來的、面容冷峻的管事婆子,對著薛寶釵無聲地一福,便領著人,徑直走向了怡紅院的方向。
精神恍惚的賈寶玉被幾個不知所措的僕婦簇擁著,那雙總是含情的眸子裡,一片空洞,彷彿他那個五彩斑斕的琉璃世界,已然碎裂。
就在此時,一道纖弱的身影,出現在了榮禧堂的門口。
聞訊趕來的林黛玉,一身月白色的素裙,越發顯得弱不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