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棄子作棋,老祖南行(1 / 1)
書房內,那封由仙草之筆淬鍊而成的信稿,靜靜地躺在紫檀木長案之上,墨跡未乾,卻已散發出一股足以攪動江南風雲的冰冷殺機。
空氣,是死的,凝固的。
秦可卿與林黛玉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張薄薄的紙,彷彿那不是信,而是一塊足以將整個賈氏宗族都壓得粉身碎骨的墓碑。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可這“東風”,又該是何等人物?
秦可卿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她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夫君,既要讓甄家寢食難安,又要顯得我們光明磊落,依妾身之見,不如從寧府親衛中,擇一員沉穩可靠的校尉,以‘寧國侯府信使’的名義,八百里加急送去?”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此,既顯鄭重,又不至於太過張揚。”
賈琅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緩緩推到了一旁。
“分量不足。”
他吐出四個字,冰冷,而不容置疑。
“甄家是什麼門第?天子家奴,江南的地下君王。派一個區區校尉登門,他們大可見而不理,或派個管家隨意打發。屆時,我這封信,便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話。”
秦可卿的臉上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設想:“那……朝中與夫君交好的幾位新貴呢?或是……北靜王?”
“更不行。”賈琅的否決,來得更快,也更冷酷,“派出官員,太過扎眼,等同於直接向龍椅上那位宣告,我賈琅已在暗中結黨,圖謀江南。至於北靜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這等人物,人情之重,遠超信中之利。今日借他之勢,明日便要以十倍償還。更何況,天家兄弟,貌合神離,我與他走得太近,只會讓聖上的猜忌,愈發深重。”
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黛玉,此刻卻忽然開口。
她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閃爍著一種洞悉了人心鬼蜮的冰冷光芒。
“既不能用自己人,也不能用朝中人。”她的聲音清冽,卻字字如刀,“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尋一個與甄家有舊怨、卻又被他們拿捏著把柄的隱秘人物。讓他去送信,甄家必不敢怠慢,事後,又可棄之如敝履,不留半分痕跡。”
這番話,盡顯其天資聰穎,已然深得權謀之精髓。
然而,賈琅依舊搖了搖頭。
“路子是對的,但依舊落了下乘。”
他緩緩起身,踱步到那副巨大的江南輿圖前,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們都只想著,信使是去‘送信’的。”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析著這個看似無解的死局。
“可我需要的,是一個本身,就是一封信的人。”
“他的抵達,他的姿態,他的一舉一動,都要比我這信中的千言萬語,更重,更利,更讓甄家感到……恐懼。”
秦可卿與林黛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困惑。
這世間,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擔此重任?
就在二人智計窮盡之際,賈琅緩緩轉過身,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平靜地,說出了那個足以讓天地變色、讓她們瞠目結舌的名字。
“榮國府的老祖宗。”
“賈母。”
轟!
這石破天驚的答案,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秦可卿與林黛玉的天靈蓋上!
“夫君!”秦可卿失聲驚呼,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第一次,寫滿了荒謬與無法置信,“您……您不是在說笑吧?老太太她……她已被您打擊得心神衰敗,形同廢人,對我等更是恨之入骨!如何能……”
林黛玉更是嬌軀劇顫,她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魔鬼般的男人,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
將一枚人人眼中的“棄子”,當作攪動江南棋局的棋子?
這簡直是瘋了!
面對二人的驚駭,賈琅非但沒有解釋,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反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計劃通盤在握的、冰冷的笑意。
“其一。”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山,狠狠地壓在二人的心上。
“賈母是與甄家老太太同輩的超品誥命。於情於理,她若登門,甄家都必須以最高規格的族禮相待,絕無拒之門外的可能。這便解決了‘分量’的問題。”
“其二。”
他踱步上前,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秦可卿那張寫滿了驚駭的臉上。
“榮國府剛剛才因牽涉皇子謀逆案而遭重創,鳳姐兒下獄,寶玉充軍。此刻的賈母,就是一座活的、會呼吸的警示碑!她的到來,對甄家而言,就是皇帝一道無聲的、冰冷的警告!這,便解決了‘威懾’的問題。”
秦可卿與林黛玉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溫婉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而這其三,”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此行,我們可以對外宣稱,是老祖宗因府中遭逢大難,心神鬱結,特往南下,去金陵棲霞寺禮佛散心,順道探望舊友。這,便是最完美的偽裝。”
這番對人心鬼蜮的極致剖析,如同一柄看不見的巨錘,徹底擊碎了二人心中所有的常理與邏輯!
她們終於明白,賈母此行,將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甄家那早已腐朽的心臟,讓他們對皇帝的猜忌與恐懼,瞬間達到頂點!
屆時,他們再看到賈琅這封“求助信”,又豈敢有半分怠慢?
在秦可卿與林黛玉被這步棄子作棋的絕妙構思徹底折服,那眼神已如仰望神明之際,秦可卿終是回過神來,提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執行難題。
“夫君,計策雖妙,可……可如今的老太太,對您恨之入骨,心如死灰。”
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解。
“我們又該如何說服她,踏上這趟千里迢迢、且為您做嫁衣的旅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