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攻心為上,慈母遠行(1 / 1)

加入書籤

賈琅並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緩緩推到了一旁,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卿,你可知,對一個已經失去了一切、只靠著仇恨苟延殘喘的老人而言,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讓她感到恐懼?”

秦可卿與林黛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困惑。

“沒有了。”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下,“權勢、富貴、乃至性命,於她而言,都已是身外之物。任何威脅,都只會激起她更深的怨毒;任何利誘,都只會被她視作羞辱。”

他緩緩起身,踱步到那副巨大的江南輿圖前,那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

“唯一的突破口,是她心中那份早已超越了生死的執念。”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平靜地,對著門外一名親衛,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命令。

“去榮府,將珠大奶奶請來。”

珠大奶奶,李紈。

一個早已心如枯井、與世無爭的寡婦。

不過半個時辰,一身素服、神情惶惑的李紈便被請進了這間氣氛壓抑的書房。

她對著賈琅躬身行禮,那姿態,恭敬中透著一股子疏離與不安。

賈琅並未與她寒暄,甚至沒有賜座。

他開門見山,那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大嫂子,我知你疼愛寶玉,視如己出。”

李紈聞言,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溫婉的臉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她“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琅叔……寶玉他……他年幼無知,求您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已將他送往京營,那是天子腳下,是國之重器。我若再插手,你可知,是何罪名?”

他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早已被嚇破了膽的婦人,為她描繪了一幅血淋淋的未來圖景。

“寶玉此去,有兩種前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狠狠地剜在李紈的心上!

“其一,他揹負著家族獲罪的陰影,在軍中備受欺凌。那些驕兵悍將,見他細皮嫩肉,又知他家中失勢,會如何待他?剋扣糧餉,是家常便飯;夜間毒打,是尋常消遣。不出三月,他便會如同一塊被碾碎的頑石,要麼瘋,要麼死。”

李紈早已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

“而這其二,”賈琅話鋒一轉,那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便是他家中,依舊展現出足以讓外人敬畏的餘威。讓那些軍中之人知曉,即便榮府遭難,這百足之蟲,依舊死而不僵。如此,他們非但不敢欺凌,反要將他供著,給他一個相對公平的、建功立業的機會。”

他將這殘酷的二選一,擺在了李紈的面前。

“而這個選擇權,不在我手中。”

賈琅頓了頓,那最後的命令,如同神明斷言,徹底擊碎了李紈最後一絲幻想。

“而在老太太的一念之間。”

“你去告訴她,她此番南下,表面是為我辦事。實則,是去向江南的那些舊友故交,去向那無處不在的耳目,去向整個天下,宣告一件事――我賈家,還沒倒。”

“她此行,不是為我,而是為她那寶貝孫子,鋪就的唯一一條生路。”

榮國府深處,那間終年瀰漫著上等薰香與名貴藥材混合氣息的臥房內,此刻卻只剩下一股死氣沉沉的、腐朽的味道。

賈母斜倚在羅漢床上,雙目緊閉,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如同廟裡那尊早已被燻得面目全非的泥塑神像。

李紈跪在床前,將賈琅那番誅心之言,一字不差地,緩緩轉述。

起初,賈母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從那乾枯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怨毒的、如同夜梟般的冷笑。

“讓他滾。”

“我便是死,也絕不會為那孽障,走動一步!”

李紈並未放棄,她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婉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簇最後的、也是最決絕的火焰。

她將寶玉在軍中可能遭受的種種非人待遇,那些剋扣、毒打、欺凌的細節,用一種平鋪直敘到近乎殘忍的語調,娓娓道來。

她每說一句,賈母那緊閉的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一下。

當李紈說到“……那些軍漢,最喜拿這等細皮嫩肉的哥兒取樂,屆時……屆時……”之時,她已是泣不成聲。

賈母那雙渾濁的眼睛,猛然睜開!

那裡面,沒有了半分先前的死寂與怨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徹底點燃的、混雜著痛苦、掙扎與母性本能的滔天烈焰!

她對賈琅的恨意,沒有減少分毫。

可為了寶玉,她別無選擇。

許久,許久。

她那乾枯的嘴唇,才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我……去。”

李紈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奔回寧府,將這個訊息,告知了賈琅。

賈琅安坐如山,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一切。

他兵不血刃,便將最頑固的敵人,變成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棋子。

就在秦可卿與林黛玉以為此事已塵埃落定,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稍稍放下之際。

李紈卻又呈上了一句口信,那聲音,帶著幾分古怪與不安。

“老太太說,她同意南下,只有一個條件。”

“在出發前,她要單獨見林姑娘一面。”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