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老祖託孤,黛玉試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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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那股自宮中帶來的寒意,彷彿凝固在了空氣裡,久久不散。

“夫君,此事不妥。”

秦可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輕顫,她看著那名傳信的僕婦退下,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瞬間血色褪盡。

“老太太此刻對您恨之入骨,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要單獨見林妹妹。這……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是攻心之計!她是要用往日的祖孫情分,用姑母的舊恩,將林妹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心防,徹底擊潰!”

她上前一步,那指尖冰涼,下意識地握緊了賈琅的手。

“我們,不能讓她去。”

賈琅並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緩緩推到了一旁,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卿,你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下,“一頭已經被拔了牙、斷了爪的老虎,即便心中再恨,也只剩下最後一件武器了。”

他緩緩起身,踱步到那副巨大的江南輿圖前,那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

“那就是,情感。”

賈琅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那個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地立在案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的林黛玉身上。

“她此番相召,無外乎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那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其一,託孤。她會用最卑微的姿態,哀求你,為你寶玉兄弟在軍中求一條生路。”

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試探。她想看看,如今的你,究竟還是不是那個可以隨意被眼淚和情分拿捏的林家孤女。”

最後,他的指尖,指向了那片代表著江南的輿圖。

“而這其三,便是挑撥。她會用盡一切言語,來動搖你對我,對這盤棋的信任,試圖將你重新拉回那個只會感春悲秋的琉璃世界。”

賈琅沒有給林黛玉任何具體的應對說辭。

他只是平靜地,賦予了她那至高無上的臨機專斷之權。

“去吧。”

“用你自己的判斷,去應對這場最後的試煉。”

榮國府深處,那間終年不見天日的佛堂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香灰與木料腐朽混合的嗆人味道。

林黛玉獨自一人,緩步踏入。

形容枯槁的賈母,如一尊早已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泥塑神像,斜倚在鋪著暗色引枕的蒲團之上。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地,抬起了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

在看清來人是林黛玉的瞬間,那兩行早已乾涸的老淚,竟毫無徵兆地,再次洶湧而出!

“我的兒……我的心肝……”

賈母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她顫抖著,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指向林黛玉,“你……你和你母親,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開始細數往日情分,從黛玉初入府時的伶仃可愛,說到賈敏在世時的姐妹情深。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淬了蜜糖的毒針,精準地,扎向林黛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你母親在時,最疼的便是寶玉……她若泉下有知,看到她唯一的親外甥,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她……她如何能瞑目啊!”

說著,她竟真的掙扎著,從蒲團上滑落,那雙乾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林黛玉的裙角,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黛玉,我的好外孫女!算外祖母求你了!你去和琅兒說,讓他放寶玉一條生路吧!哪怕……哪怕是讓他去莊子上當個富貴閒人,也強過在那軍營裡,被人活活折磨死啊!”

面對這催人淚下的場面,面對這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都為之動容的哀求,林黛玉並未如她預期的那般垂淚。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裡,此刻清明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半分波瀾。

她沒有辯駁,更沒有安慰。

只是平靜地,將那冰冷的政治現實,用最溫和,卻也最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闡述。

“外祖母。”

她的聲音清冽,卻字字如刀。

“寶玉從軍,是聖上猜忌之下,賈家唯一的自保之策。琅表兄此舉,非但不是害他,反而是給了他,也是給了整個賈家,唯一的一條生路。”

她緩緩蹲下身,直視著賈母那雙寫滿了錯愕的眼睛。

“此刻任何變動,任何求情,都將被視為抗旨,都可能引來……滅族之禍。”

“您今日的眼淚,救不了寶玉。只會讓抄家的利刃,提前落下。”

這番話,邏輯清晰,利害分明,像一柄看不見的巨錘,徹底擊碎了賈母最後的情感幻想。

賈母呆住了。

她在那張與賈敏肖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上,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影子。

那份才情之下的堅韌與決斷,讓她徹底絕望,也讓她看到了一絲新的可能。

許久,許久。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賈母緩緩地,鬆開了手。

她顫抖著,從貼身的衣物中,取出了一枚用紅繩穿著的、樣式古樸的玉鳳佩,塞到了林黛玉的手中。

那玉佩,尚帶著她那將熄的體溫。

“這是……你母親當年的遺物。”

賈母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與江南甄家的老太太,有舊。”

她緩緩地,閉上了那雙再無半分光彩的眼睛,留下了一句如同讖語般的警告。

“若至絕境,或可為生機。”

林黛玉手握那枚尚帶著賈母體溫的玉鳳佩,緩步走出了榮府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回到賈琅面前,神情平靜,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看穿了一切的清明。

她將那枚玉佩,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案上。

隨即,複述了賈母那句,關於江南甄家與絕境生機的最後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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