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袖裡乾坤,天子階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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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的馬車,在通往宮城的青石板路上,行駛得異常平穩。

可安坐於內的秦可卿,卻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隨著那細微的顛簸,一寸寸地擰緊。

她身上穿著一品誥命的繁複禮服,那層層疊疊的雲錦與刺繡,此刻卻重如山嶽,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袖中,那枚半舊的撥浪鼓,觸手冰涼,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此行的兇險與荒唐。

丈夫的計策,天衣無縫。

可那計策的目標,是天子。

是這世間唯一一個,能於瞬息之間,決定她們所有人是生是死的神祇。

當馬車在宮門前緩緩停穩,秦可卿遞上拜帖時,第一個軟釘子,便悄無聲息地,紮了過來。

傳話的小黃門滿臉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只帶著一股子程式化的敷衍:“侯夫人來得不巧,聖上正在御書房為江南鹽政的摺子發愁,龍心不悅,已連續斥退了數位大人。您這……怕是得改日再來了。”

秦可卿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她那顆剛剛才鼓起勇氣的心,即將被這盆冰水澆得冰冷之際,一個不陰不陽的、略顯尖利的嗓音,自宮門內悠悠傳來。

“喲,這不是寧國府的夫人麼?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大內總管,戴權,如同鬼魅般,無聲地出現在了門口。

他面白無鬚,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笑容,在宮門那巨大的陰影下,顯得格外莫測。

他看似客氣地將秦可卿請到一旁,言語間卻如同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句句都在勸退。

“夫人啊,不是咱家不給您通傳。只是,聖上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瞧瞧,那邊跪著的,還是戶部的侍郎大人呢。您這會兒進去,無論是什麼天大的事,都只會撞在刀口上,惹一身的腥臊。聽咱家一句勸,請回吧。”

這既是規矩的阻攔,也是一場冰冷的試探。

然而,就在戴權轉身,即將離去之際,他那總是笑眯眯的眼睛,不經意地,向著東南方向,也就是江南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淡。

可在那一瞬間,秦可卿卻福至心靈!

她瞬間明白了丈夫那句“暗棋”的真正含義!

戴權的“勸退”,根本不是阻攔,而是一種最精準、最及時的情報傳遞!

他是在告訴她,皇帝此刻的怒火,正源於江南!

這反而讓她對丈夫那看似荒唐的計策,有了更深的、近乎於信仰的理解!

秦可卿心中最後一絲彷徨,被這無聲的默契,徹底斬斷。

她對著戴權的背影,盈盈一福,那聲音,再無半分先前的忐忑,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與堅韌。

“有勞戴總管。”

“妾身既已來了,便沒有回去的道理。聖上日理萬機,妾身不敢驚擾,願在此等候聖上閒暇。”

戴權的身形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一等,便是足足兩個時辰。

從日上三竿,到日頭偏西。

秦可卿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冰冷的宮牆之下,任由那穿堂的寒風,將她身上那最後一絲暖意,也吹得乾乾淨淨。

終於,一名小黃門快步而出。

“宣,寧國侯夫人,覲見。”

御書房內,氣氛冷得像一塊鐵。

皇帝背對著她,立於窗前,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沉重。

他沒有回頭,那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散發著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何事?”

那聲音,不帶半分感情,充滿了極度的不耐煩。

秦可卿心頭劇震,她強壓下那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的心,依計跪倒。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陳述那番早已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的、為國分憂的說辭。

“妾身……妾身斗膽,為聖上分憂……”

或許是因跪得太急,或許是因“過度緊張”,她那支撐著身體的手袖,微微一顫。

一件物事,悄無聲息地,從她寬大的袖袍中滑出。

“骨碌碌……”

那聲音,很輕,可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御書房內,卻又響亮得如同平地驚雷!

一枚半舊的、鼓面彩繪早已斑駁的撥浪鼓,就那麼突兀地,滾到了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御案之下。

整個書房的空氣,瞬間凝固。

皇帝那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目光,在觸及那枚撥浪鼓的剎那,轟然瓦解!

他猛地轉過身,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所有的帝王威儀,所有的政治戒心,所有的不耐與煩躁,都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凡人父親的震驚、錯愕,與一種無邊無際的、足以將整個天地都淹沒的哀痛。

秦可卿成功了。

她用丈夫設計的“鑰匙”,在最恰當的時機,叩開了天子心門,將自己從一個可能被遷怒的奏事者,變為了一個無意中觸動了皇帝內心隱秘情感的特殊存在。

皇帝顫抖著,緩緩蹲下身,拾起了那枚撥浪鼓。

他失神地摩挲著那早已被磨得油光發亮的握柄,沒有看秦可卿,只是用一種夢囈般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

“這東西……是誰讓你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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