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天子之淚,忠臣之心(1 / 1)
御書房內,空氣冷得像一塊鐵。
皇帝失神地摩挲著那枚半舊的撥浪鼓,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此刻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足以將整個天地都淹沒的哀痛。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秦可卿,只是用一種夢囈般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
這句問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如山嶽,狠狠地壓在秦可卿的心上。
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那份源自喪子之痛的悲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轉化為帝王的猜忌與審視。
殺機,四伏。
皇帝的目光,終於從那枚撥浪鼓上,緩緩移開。
他死死地盯住了秦可卿,那雙眼睛裡的悲傷已被一絲冰冷的、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威嚴所取代。
“回話。”
聲音裡的溫度,盡數褪去。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山,一下下地,砸在秦可卿的心上。
“誰,還知道這件東西的存在?”
這個問題,比之前更為致命!
它將秦可卿從一個可能的信使,瞬間變成了一個知曉整個陰謀的同黨!
回答稍有不慎,便是欺君罔上的滔天死罪!
天威如獄。
秦可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層層疊疊的雲錦禮服,此刻竟擋不住半分寒意。
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可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丈夫那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側臉,與那句“讓它‘不經意’地,滑落出來”的囑託,卻如同一座冰山,在她那即將被風暴傾覆的心海中,轟然升起。
她並未直接回答。
而是將那本已低垂的頭顱,更深地,叩在了那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
“回陛下。”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晰。
“此物,無人敢讓妾身帶來。”
“它……是妾身在整理先四皇子府查抄物品時,無意中,混入袖中的一件罪證。”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死水潭中!
皇帝那雙本已眯成一條危險細線的眼睛,猛然睜開,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秦可卿不敢抬頭,那清晰的語速卻在加快,將早已爛熟於心的說辭,如竹筒倒豆般,和盤托出!
“夫君發現此物後,知其承載天子之痛,視之為天下最不可觸碰之物!當即下令,將其與其他所有可能勾起聖上傷心回憶的物品,一同封存地庫,永不見天日!”
她重重一頓,那聲音裡已然帶上了哭腔,卻字字泣血,句句鏗鏘!
“夫君更嚴令所有經手之人,立下血誓!若有誰敢對外洩露此物一字,滿門抄斬,絕不姑息!”
“只為……只為不讓這悲傷舊物,再擾聖心半分!”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下!
一場足以引來滅族之禍的算計,在這番話語的重塑之下,瞬間扭轉乾坤!
賈琅,從一個工於心計、利用天子傷痛的陰謀家,變成了一個拼死維護君父尊嚴與情感、體恤君父之痛的絕世忠臣!
皇帝眼中的猜忌與冰冷,轟然瓦解。
他呆住了。
他看著地上那件粗糙的玩物,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匍匐在地、渾身顫抖的女子,那顆早已被政務與猜忌包裹得如同鐵石般的心,最柔軟的那一處,被狠狠地擊中了。
巨大的感動,與一絲對自己那無端猜忌的愧疚,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意識到,自己誤解了這份沉重到極致的忠誠。
許久,許久。
皇帝才深吸一口氣,親自上前,將那枚撥浪鼓拾起,隨即,伸出那隻曾執掌過無數人生死的手,將早已嚇得渾身冰涼的秦可卿,緩緩扶起。
那動作,前所未有的溫和。
“起來吧。”
皇帝的聲音,再無半分先前的試探與殺機,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一絲髮自內心的感慨。
“賈琅……他有心了。”
賜婚之路上,那座由帝王猜忌築起的、最高也最險峻的大山,至此,被天子親手,夷為平地。
皇帝將那枚撥浪鼓收入袖中,彷彿也將那份滔天的悲慟,重新封存。
他將話題,主動引回了正軌。
“說吧,你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秦可卿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她順勢將那番早已爛熟於心的、為林黛玉賜婚北靜王、以安朝局的“獻策”,娓娓道來。
皇帝靜靜地聽著,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聽完,並未立刻表態,只是下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撥浪鼓的輪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他點了點頭。
“準了。”
“此事,確是為朕分憂。”
皇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過,朕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