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聖恩如刃，與君同行（1 / 1）
秦可卿那顆剛剛才落回肚子的心，瞬間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
她維持著俯身的姿態，只覺得那冰冷堅硬的金磚，正透過膝蓋，將一股寒氣源源不斷地送入她的四肢百骸。
皇帝緩緩踱步回到案前，並未看她，只是將那枚半舊的撥浪鼓，輕輕放在了龍案一角。
那動作，彷彿是在安放一段早已逝去的、不容驚擾的舊夢。
“你這樁婚事，朕準了。”皇帝的聲音不高，不急，卻字字如山，一下下地，砸在秦可卿的心上，“朕不僅準，還要給足林家孤女體面。朕會下旨，調撥羽林衛一營，以為儀仗，再賜全套鸞駕，務必讓這趟南下之路，風光無限。”
天恩浩蕩，字字千金。
可秦可卿的心，卻一寸寸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知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恩賞。
那看似風光的背後，必然藏著足以將人骨頭都嚼碎的代價。
果然，皇帝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子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但，作為交換。”
“這支南下的送嫁隊伍，必須為朕辦一件私事。”
他頓了頓，那雙本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老眼，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靜靜地注視著她，等待著一個足以決定賈氏一族生死的答案。
“朕要你這支隊伍，秘密搭載一支由朕親信組成的特別使團，護送一份……針對江南甄家的密旨。”
轟！
這無聲的驚雷，將秦可卿心中剛剛才建立起來的所有防線，轟得粉碎！
她瞬間明白了。
這哪裡是恩賞！
這分明是一把雙刃劍，是一道致命的陽謀！
皇帝既是巧妙地利用了賈琅這支看似與國事無關的隊伍，作為他突襲江南的最完美掩護；也是將一雙最銳利、最不容拒絕的眼睛，狠狠地安插進了賈琅整個計劃的核心！
名為護航，實為監視！
名為信重，實為考驗！
皇帝的目光平靜，卻充滿了足以洞穿人心的壓力。
他觀察著秦可卿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從她微微顫抖的眼睫，到她瞬間繃緊的指節。
任何一絲的猶豫，任何一分的為難，都將瞬間坐實賈琅另有圖謀的猜忌，讓她先前所有的努力，盡數前功盡棄！
天威如獄。
秦可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層層疊疊的雲錦禮服，此刻竟擋不住半分寒意。
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丈夫那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側臉，與那句“面對無法拒絕的君命，最好的應對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擁抱並昇華其意義”的教誨，如同一座冰山，在她那即將被風暴傾覆的心海中，轟然升起！
她心中最後一絲彷徨，被這無聲的信念，徹底斬斷。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秦可卿那張本已毫無血色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為難，反而在一瞬間，綻放出一種近乎於狂喜的、混雜著驚喜與感動的神色！
她沒有起身辯解，更沒有半分遲疑！
她猛地俯下身，將那本已低垂的頭顱，更深地，叩在了那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
“陛下！”
她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字字清晰，句句鏗鏘，如同一顆顆滾燙的珍珠，砸在這死寂的御書房內！
“這……這不是條件！”
“這是天恩！是聖上對寧國府、對臣妾夫君的無上信賴啊！”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死水潭中！
皇帝那雙本已眯成一條危險細線的眼睛，猛然睜開，迸射出兩道駭人的、難以置信的精光！
秦可卿不敢抬頭，那清晰的語速卻在加快，將早已爛熟於心的忠心，如竹筒倒豆般，和盤托出！
“夫君接掌京營，整頓鹽政，正愁無法為聖上分憂於江南腹心之地，日夜憂思，寢食難安！”
她重重一頓，那聲音裡已然帶上了哭腔，卻字字泣血，句句赤誠！
“聖上此舉，正合夫君報國之心！寧國府上下，願為聖上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這番應對，徹底超出了皇帝的預料！
他原本準備好的所有後手與試探，在秦可卿這番滴水不漏、堪稱完美的忠心表白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他眼中的審視，終於徹底化為了純粹的讚許與滿意。
許久，許久。
皇帝才深吸一口氣，竟發出一聲極為罕見的、發自內心的輕笑。
“好，好一個‘正合其報國之心’。”
他緩緩踱步回到案前，那聲音，再無半分先前的試探，只剩下一種對眼前這個女子，那超乎想象的膽魄與智計的、純粹的激賞。
“既如此，朕便成全你夫君這份忠心。”
皇帝當場命人取來空白聖旨，竟真的親自提起硃筆，在那明黃的絹帛之上，一氣呵成，寫下了賜婚詔書！
隨即，他從龍案最深處，取出了那方代表著他個人意志的私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還嫌不夠，又從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了一面通體赤金、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私密金牌，隨手丟在了秦可卿的面前。
“持此牌，沿途所有官府，皆要聽你節制。”
秦可卿的完美應對，將一場足以引來滅頂之災的潛在危機，換來了整個計劃成功的最高保障！
她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尚帶著皇帝體溫的聖旨與那沉甸甸的金牌，正欲謝恩告退。
皇帝卻彷彿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
“為確保萬無一失，朕派去統領這支使團的，是宗人府的宗正，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