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哨聲非號令,利刃藏鞘中(1 / 1)
京營的臨時主帳內,空氣裡那股子劫後餘生的狂喜,正如同退潮後的江水,一寸寸地冷卻,沉澱,最終化為一片凝重得近乎實質的死寂。
那張剛剛才由薛寶釵用硃砂筆勾勒出的、堪稱瘋狂的作戰地圖,靜靜地躺在案上。
兩個同心圓,一紅一黑,如同一隻巨大的、毫無生機的鬼眼,無聲地嘲笑著帳內每一個自以為是的凡人。
“好!好一個‘龍爭虎鬥’!”
京營將領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所有的驚駭與迷茫都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對即將到來的滔天風暴的狂熱!
“末將這就去挑選最精銳的死士!明日午時,只要薛姑娘一聲令下,我等便是龍潭虎穴,也敢闖上一闖!”
然而,這份由宏大戰略點燃的興奮,很快便被一個冰冷刺骨的戰術難題,澆得透心涼。
將領的目光,落在了船鬼那張同樣寫滿了嗜血與興奮的臉上,眉頭,卻不受控制地,緊緊鎖了起來。
“只是……”
他話鋒一轉,那洪亮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凝重與疑慮。
“船幫主,恕我直言。渡口那兩方,無論是懸鏡司的密探,還是四皇子的親衛,皆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一個個都跟成了精的狐狸似的。你那聲哨響,固然是訊號,可你手下的弟兄,要如何才能精準地,將第一把火,點在他們兩方之間?”
“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帳內那片剛剛才升騰起來的狂熱氣氛之中。
船鬼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悅,可當他順著京營將領的邏輯推演下去時,那張文士般蒼白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絲難堪與後怕。
他張了張嘴,那沙啞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底氣不足的乾澀。
“我手下的弟兄,在碼頭上跟人動刀子搶地盤,一個個都是好手。可……可要讓他們在這等天羅地網之中,去玩這種繡花針似的精巧活計……”
他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那姿態,充滿了對現實的無奈。
“一旦失手,便是全軍覆沒。”
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信心,因這一個無法破解的執行細節,再次劇烈動搖。
帳內的氣氛,從狂熱,瞬間跌回了冰點。
兩人那充滿了焦灼與求助的目光,如出一轍地,再次彙集到了那個自始至終安坐於案前的女子身上,等待著她給出那個最關鍵的“第一步”。
暗潮之下,薛寶釵卻微微一笑。
那笑意,清冷,而瞭然,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他們的困局。
她在那兩道充滿了驚駭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緩緩抬起眼,平靜地指出他們思維的誤區。
“因為那聲哨響,從來就不是給你們下達的衝鋒號令。”
薛寶釵從袖中,緩緩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密卷,不緊不慢地,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之上,攤了開來。
那上面,沒有兵力部署,沒有路線規劃。
有的,只是一個人的生平,詳盡到令人毛骨悚然。
一個身著錦袍、面帶傲氣的中年男人的肖像,赫然在目。
肖像之旁,是關於他的一切--四皇子麾下外圍管事,王崇。
其貪婪的性格,對古玉近乎病態的痴迷,乃至他明日午時,將要獨自一人,前往渡口某家當鋪“淘寶”的具體路線與時間!
京營將領與船鬼看著那份密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薛寶釵並未理會他們那呆滯如木偶的神情,只是伸出纖纖玉指,點向那張肖像,揭示了那個真正的“點火”計劃。
“真正的導火索,並非衝鋒。”
“而是一場,為這位王管事量身打造的‘意外’。”
“船幫主,你麾下,可有最擅長扮演猥瑣小人物的幫眾?”
船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薛寶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弧度,“讓他,偽裝成一個攜帶著‘傳家寶玉’逃難的富家翁,在指定的時間,指定的地點,與這位貪婪的王管事,‘不期而遇’。”
“至於那聲哨響,”她緩緩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它只是一個同步時間的訊號。”
“確保這場‘意外’的碰瓷大戲,恰好在懸鏡司密探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刻,華麗上演。”
京營將領與船鬼聽罷此計,如遭雷擊!
他們終於明白,賈琅的佈局,根本不是讓他們去衝鋒陷陣,而是要用一個幾乎沒有成本的、利用人性貪婪的騙局,去撬動整個江南的棋盤!
這種算無遺策、直指人心的恐怖智謀,讓他們徹底放棄了用自身經驗去揣度計劃的念頭,轉為絕對的、無條件的服從。
薛寶釵將那份記錄著管事全部弱點的密卷,連同一個早已備好的、入手沉甸甸、足以亂真的假古玉錦盒,一同推到了船鬼的面前。
她平靜地說道:“現在,把你的那位‘名角’叫進來吧。”
“這場大戲的成敗,全看他的演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