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審計風暴,字字誅心(1 / 1)
一縷青煙,自角落那尊三足銅爐中嫋嫋升起,筆直如線,散發著一股能將人心神都徹底麻痺的異香。
時間,開始燃燒。
鹽晶溶洞內,那數十道藏於猙獰面具之後的目光,如同一張張無形的大網,瞬間收緊,將那道立於場地中央的纖弱身影,死死籠罩。
壓力,如山。
薛寶釵並未走向那名眼神剛毅如鐵、嘴角卻掛著一絲解脫般冷笑的僧人。
她只是對著那高坐於主位、身形如魔神的鬼頭主事者,微微一福,聲音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
“主事者,可否借一盆清水,一方布巾?”
眾人不解,那鬼頭主事者面具下的眼神,也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困惑。
可他還是揮了揮手。
很快,清水奉上。
在眾人那充滿了驚駭與無法置信的目光中,薛寶釵端著銅盆,緩步走到了那名血肉模糊的僧人面前。
她蹲下身,將那方乾淨的布巾浸溼,擰乾。
隨即,開始為那僧人,一點點地,擦拭去臉上早已凝固的血汙與泥塵。
那動作,輕柔,而專注。
不像是在施恩,更不像是在憐憫。
那是一種近乎於冷酷的、不帶半分感情的程式。
像一個最頂尖的古董商,在為一件即將估價的稀世珍品,拂去其表面的塵埃,以便更清晰地,審視其內在的價值與瑕疵。
這反常的舉動,讓那名本已抱著必死之心、準備慷慨赴死的僧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迷惑。
薛寶釵並未開口提問。
她只是在擦拭的過程中,開始了一連串的陳述。
“你指節內側有薄繭,虎口卻無半分老繭。可見你並非只習內家拳法,亦精通文墨,且常年執筆。”
僧人眼中的迷惑,化為一絲警惕。
薛寶釵的動作未停,聲音依舊平靜。
“你僧袍下襬內側,有被山中刺柏反覆刮擦的獨特磨損痕跡,而非尋常的行走磨損。可見你常在山林間潛行,而非安於寺中苦禪。”
僧人眼中的警惕,化為一絲凝重。
薛寶釵終於為他擦淨了臉,露出一張雖有血痕,卻依舊稜角分明的堅毅面龐。
她將那方染血的布巾,輕輕置於一旁。
“你口音之中,雖已刻意模仿江南軟語,可每逢句末的收音,依舊帶著一絲無法抹去的京畿腔調。”她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給出了第一個結論,“你,並非江南本地人。”
那僧人對這些精準無比的側寫,終於報以一聲壓抑的冷笑。
他緩緩閉上雙眼,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竟是在以默誦經文,來構建一道堅不可摧的心理壁壘。
“哼。”
主位之上,那鬼頭主事者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鼻音,面具下的眼神已流露出一絲明顯的不耐。
在他看來,這種不痛不癢的“清談”,不過是在浪費那根即將燃盡的薰香。
暗潮之下,薛寶釵對那僧人頑抗的姿態置若罔聞。
她話鋒一轉,彷彿徹底放棄了從對方身上開啟缺口的打算,開始審計他的“裝備”。
“你腳上這雙羅漢鞋,看似尋常,乃是金山寺僧眾統一派發之物。”
她頓了頓,那冰冷的聲音,卻如同一柄無形的、鋒利無比的手術刀,開始對這件最不起眼的物事,進行最精細的解剖!
“但你鞋底邊緣,那一道因長期浸水而微微泛白的膠合痕跡,卻並非寺中修補所用的尋常魚膠。”
“那是一種混合了桐油與西域火山灰的特殊膠合劑,防水、堅韌,卻也價值不菲。據我所知,放眼天下,只有一處,會如此奢侈地,將其用作軍靴的量產粘合。”
在僧人那劇烈顫抖的眼皮之下,薛寶預終於丟擲了那份足以將他所有偽裝都徹底剝離的、致命的審計結論!
“神京,西山大營。”
“專供四皇子麾下,那支從不示人的三千親衛營!”
此言一出,那僧人金剛不破的禪心,瞬間崩塌!
他猛然睜眼,那雙本已亮如寒星的眸子裡,所有的堅毅與信仰都在這一瞬間轟然破碎,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洞穿了靈魂的、死灰般的絕望!
他沒想到,自己隱藏得最深、最引以為傲的身份,竟會被人從鞋底一道最不起眼的膠水印記之中,硬生生地,給挖了出來!
薛寶釵並未停下。
她用那最冰冷的、不帶半分感情的語調,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審計,落下了最後一記足以字字誅心的判詞。
“金山寺的賬,做得再幹淨,也掩蓋不了一個最根本的漏洞。”
“那就是,為何要派一名隸屬四皇子親衛營的核心‘資產’,來執行這次微不足道的探查任務?”
主位之上,那鬼頭主事者猛然站起,竟一掌,將身前那尊燃燒著最後時刻的銅爐,拍得粉碎!
香爐落地,青煙戛然而止。
薛寶釵不僅問出了情報,更問出了一個遠超金山寺本身、直指朝堂黨爭核心的驚天秘密!
她用自己的方式,以一種無可爭議的、碾壓式的價值,贏得了這場生死考驗。
鬼頭主事者對薛寶釵的欣賞與忌憚,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揮了揮手,讓人將那名早已精神崩潰、癱軟如泥的僧人,拖了下去。
隨即,他從身旁一個上了鎖的沉重箱子中,取出了一本厚重的、用黑色魚皮包裹的賬冊。
他將那本散發著一股陳年血腥與銅錢氣息的賬冊,重重地,推到了薛寶釵的面前。
用那沙啞得如同兩塊鹽塊在摩擦的聲音,緩緩說道:“既然你這麼擅長查賬,不妨幫我看看,我們這些人裡,還有多少是記錯了東家的‘壞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