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忠僕尋主,靈丹為鎖(1 / 1)
夜風如刀,刮過亂葬崗上每一寸凝結著寒霜的泥土。
銀狼副手將那個不過拇指大小的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墳邊一處最顯眼的枯草之上。
那姿態,虔誠得如同在安放一件足以決定王朝興替的神器。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多看一眼墳中那具早已被恐懼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軀殼。
他只是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無聲地,重重一揖。
隨即,那高大的身影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倒退著,隱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神京城,上駟院官邸。
燈火通明,卻照不進王御醫那顆早已被寒冰浸透的心。
他面前,十數名被遣返的護衛正七嘴八舌地,試圖描述那場發生在清風觀的、足以將他們膽魄都徹底碾碎的詭異經歷。
“……長官他……他就像是中邪了一樣!”
“那盞燈!那盞燈滅得太邪門了!沒有風,什麼都沒有,就那麼滅了!”
“還有那個木匣子!憑空出現的啊王大人!我們拿命擔保,進去的時候,供桌上除了那本破書,什麼都沒有!”
這些充滿了驚惶與無法置信的描述,如同一根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王御醫那顆堅守了一輩子醫理與邏輯的心。
他更不敢相信。
可長官至今未歸,卻又是鐵一般的事實。
“閉嘴!”王御醫猛地一拍桌案,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老臉,此刻更是因巨大的焦灼而扭曲,“將長官最後離去的方向,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當他從護衛們那顛三倒四的描述中,拼湊出“亂葬崗”這三個字時,他那顆本就懸在嗓子眼的心,瞬間便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開眾人,甚至來不及披上禦寒的斗篷,便踉蹌著衝入了那片冰冷的夜色之中。
王御醫並未直接奔赴亂葬崗。
他那顆被醫者嚴謹浸泡了一輩子的頭腦,強迫他在徹底崩潰之前,先去尋找邏輯的起點。
清風觀。
當他提著風燈,獨自一人踏入那座破敗殿宇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腐朽木料與刺骨陰氣的惡臭,如同一隻無形的、冰冷滑膩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裡的一切,都與護衛們的描述分毫不差。
只是,那本被長官視為神書的下半卷,已然不翼而飛。
王御醫蹲下身,藉著那微弱的燈光,仔細勘察著殿外的車轍與馬蹄印。
他那雙能分辨出數百種藥材微末差異的眼睛,此刻正貪婪地,搜尋著任何一絲能讓他心安的線索。
馬蹄印只有一個。
蹄鐵的磨損程度,與長官那匹從不離身的西域寶馬,完全吻合。
車轍印,則清晰地,指向了返回京城的方向。
長官,真的是孤身一人,決絕地,奔赴了那片死亡之地。
王御醫那顆堅守了一輩子的醫道自信,在這一刻,被徹底碾成了齏粉。
他不再試圖用任何邏輯去解釋眼前的一切,只剩下一種被巨大恐懼攫住的、救人的本能。
他翻身上馬,朝著那片更為深沉的黑暗,亡命疾馳。
當那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慘白磷光的亂葬崗,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時,他那顆早已被焦灼燒灼得乾涸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棄了馬,提著那盞早已被夜風吹得幾欲熄滅的風燈,深一腳,淺一腳地,闖入了這片連野狗都嫌棄的禁地。
就在他即將被那無邊無際的恐懼徹底吞噬的瞬間,他看到了。
他畢生所學的醫理,他建立的所有認知,都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他踉蹌著上前,那雙佈滿了老繭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將風燈探入墳中,那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此刻卻寫滿了驚恐與癲狂的臉。
“長官!”
王御醫悲呼一聲,不顧一切地滑入墳中。
他發現自己的主君,早已神志不清,渾身冰冷如屍,口中胡亂地念叨著“仙緣”、“考驗”等瘋言瘋語,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就在他悲痛欲絕,準備取出銀針施救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
就在那墳邊的枯草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青花瓷瓶。
那瓷瓶,樣式古樸,釉色溫潤,在這片充滿了死亡與腐朽的穢土之上,竟散發著一股子不屬於人間的清冷與聖潔,在慘白的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在經歷了道觀的詭異、長官的失蹤和此刻的慘狀之後,這個憑空出現的瓷瓶,瞬間便成了壓垮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的神蹟。
仙人考驗之後,留下的唯一恩賜。
王御醫不再有任何懷疑。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隻冰涼的瓷瓶捧起。
他甚至不敢粗暴地拔開瓶塞,而是用一種近乎於朝聖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其旋開。
一股奇異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香,自瓶口溢位,瞬間便將這亂葬崗的惡臭,都沖淡了半分。
他將那枚被他視作最後希望的靈丹,小心翼翼地,喂入了長官那早已乾裂的口中。
原本因極度恐懼而癲狂抽搐的長官,竟奇蹟般地,迅速平靜了下來。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精光四射的眸子裡,此刻所有的情緒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毫無生機的順從。
彷彿一具,只等待著指令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