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黃雀的劇本(1 / 1)
斥候什長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在聽到最後一道指令的瞬間,血色“唰”的一下,盡數褪盡。
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
那雙本該因領受死志而燃燒著決絕光芒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深不見底的痛苦與迷茫。
為將軍赴死,是榮耀。
可以叛徒之名死去,是對一名軍人畢生信念的終極凌遲。
“都尉,不可!”
副將李謙那嘶啞的、幾乎要破音的驚呼,撕裂了這片死寂!
“這……這毫無意義!”李謙的聲音因極度的壓抑而劇烈顫抖,他指著那十名同樣陷入巨大震驚的斥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旦他們吐露出我軍主力的位置,對張莽而言,便再無任何價值!只會被當場格殺,以絕後患!”
他那雙因激動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立,幾乎是在咆哮。
“這道指令,只會讓十名最精銳的勇士,死得毫無價值!死得……不明不白!”
面對這足以動搖軍心的激烈辯駁,周立沒有動怒,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名單膝跪地的斥候什長,那雙銳利得如同鷹隼的眸子,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
他只是在等一個回答。
斥候什長緩緩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所有的困惑與迷茫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深入骨髓的平靜。
他沒有反駁,沒有質疑。
“末將……領命。”
三個字,輕得彷彿能被風吹散,卻又重若千鈞,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瘋了?”李謙徹底失控,一把抓住了什長的臂鎧,“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是去送死!”
就在此時,周立終於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他那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為眼前這場近乎於譁變的混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一場簡單的誘敵之計,張莽未必會信。”
“但一個在死亡威脅之下徹底崩潰,為了活命,不惜吐露出更大利益--也就是所謂‘黃雀’的叛徒……”
“其情報的可信度,將呈幾何倍數增長。”
“因為,這滿足了張莽作為獵手的自負。會讓他堅信,是自己撬開了敵人的嘴,而非敵人主動餵食。”
周立並未理會他們的錯愕,他踱步上前,那纖瘦的身影,在搖曳的晨光中,投下一道巨大而威嚴的影子。
“更何況,”他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揭開了這盤棋局之下,那更為深沉的、足以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復的政治深淵,“這場‘背叛’,從來就不是演給張莽看的。”
“而是演給未來,調查此事的朝廷命官看的。”
“它將完美地解釋,為何我周立的部隊,會‘恰好’出現在這片戰場。”
“從而將一場我們精心設計的反殺,徹底包裝成一場正義的、符合邏輯的、因部下被伏擊而被迫發起的平叛之戰!”
他終於明白,將軍要打的不是一場伏擊戰,而是一場資訊戰,一場心理戰!
是一場,足以將戰爭謀略,提升至編撰信史高度的驚天大戲!
那名單膝跪地的斥候什長,眼中最後一絲迷茫,也在這番話中,化為了徹骨的敬畏與狂熱!
他將要出演的,是整個劇本中,最高光的角色。
他的死,將為將軍這條通往不朽的英雄之路,鋪上最後一塊,也是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他不再遲疑。
“末將,必不辱命!”
他莊嚴地,對著周立,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隨即,霍然起身,帶著身後那九名同樣眼神決絕的弟兄,沒有半分留戀地,奔赴他們那早已註定的舞臺。
十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隘的晨霧之中。
李謙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隘口,許久,才從那神鬼莫測的佈局中回過神來,他顫抖著,對著周立,重重一揖。
“末將,受教。”
周立沒有回應。
他只是緩緩舉起手,對著身後那四十名早已被這通天手段折服得五體投地的精銳,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全軍準備。”
“我們的演員,已經登臺了。”
話音剛落,隘口的另一端,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莽麾下的先頭部隊,發現了那十名渾身浴血、正倉皇奔逃的“倖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