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第三把刀（1 / 1）
都察院御史那張清瘦的臉，在慘白的晨光與搖曳的火把映照下，變幻不定。
周立那番邏輯清晰到近乎於殘酷的辯駁，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剛剛才建立起來的所有指控。
可他畢竟是浸淫官場數十載的老吏。
驚駭與錯愕，在他那張如同陳年羊皮紙般的臉上，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息，便被一種更為深沉、也更為致命的職業性冷酷所取代。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再次死死地釘在了周立的身上。
“好。”御史的聲音嘶啞，卻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本官可以暫時相信，你周立沒有分身乏術的本事。”
他話鋒一轉，那冰冷的後半句話，如同一道催命符，轟然壓下！
“但，空口無憑。本官給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你若不能從這三百具屍體之中，找出指向你口中那所謂‘第三方’的確鑿證據，方才所有的罪名，將重新成立，罪加一等！”
御史猛地一揮手。
他身後那些早已如狼似虎的甲士與幾名隨行的仵作，瞬間上前，在這片血腥的戰場周圍，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一口巨大的、由時間構築的無形囚籠，驟然張開，將周立和他麾下那支疲憊之師，死死罩在了核心。
計時，開始。
巨大的壓力，如同凝固的鉛水，瞬間灌滿了整個山谷。
副將李謙那顆剛剛才落回肚子裡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手心已滿是冷汗。
然而，周立並未如他所想那般，立刻下令搜查。
御史的隨行仵作已經開始行動。
他們熟練地翻動著那些早已焦黑的屍骸，冰冷的器械與骨骼碰撞，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輕響。
“大人，死者心口所中箭矢，與西山大營制式狼牙箭吻合。”
“大人，此人背部刀傷，創口三寸，符合軍中橫刀劈砍之痕跡。”
一句句符合預期的檢驗報告，不斷地從各處傳來。
每一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李謙的心上，也讓周立那紋絲不動的靜立，顯得愈發像是在故弄玄虛，拖延時間。
暗潮之下，御史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周立，眼神中的最後一絲驚疑，漸漸被冰冷的譏誚所取代。
李謙的呼吸，已然變得急促。
他看著周立那張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臉，心中的焦灼，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就在那一炷香的時限即將燃盡，李謙那緊繃的神經即將徹底斷裂的最後一刻。
他動了。
沒有半分遲疑，他徑直走向戰場西北角，一處毫不起眼的、被所有人忽略的亂石堆。
他停下腳步，伸出那根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指，指向了地上七八具以一種詭異的環形陣亡的刺客屍體。
“挖開。”
周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辯的威嚴。
李謙一愣，但還是立刻揮手，命兩名親兵上前。
御史的眉頭緊緊鎖起，冷哼一聲，卻並未阻止。
周立迎著所有人不解的目光，用一種冰冷而確信的、不帶半分感情的語調，斷然說道：“這些人的傷口，並非來自我軍的箭矢，也不同於張莽部眾那種狂熱衝鋒留下的刀傷。”
他蹲下身，指著其中一具屍骸咽喉處那細如髮絲的血線。
“他們死於一種更精準、更隱秘、也更有效率的武器。並且，他們臨死前的姿態，並非進攻，而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保護著什麼東西。”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負責挖掘的親兵發出一聲驚呼！
他們移開了最上層的屍體，赫然發現，在那環形屍陣的最中心，竟還有一具被死死護住的屍骸！
而從那具屍骸早已被燒得焦黑的肋骨夾縫之中，竟真的，露出了一點閃爍著幽藍寒芒的金屬尖端！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用刀鞘的頂端，將那枚早已深嵌入骨的箭頭，一點點地，撬了出來。
一聲輕響。
那枚造型奇特的弩箭箭頭，掉落在地。
當御史走上前，藉著火把的光亮，看清那枚箭頭的瞬間，他那張自始至終古井無波的老臉，所有的血色都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的所有懷疑、譏誚、乃至最後一絲屬於審判者的驕傲，都在頃刻之間，凝固成了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認得這種箭頭！
其三稜見血封喉的造型，其淬鍊時摻入的、呈現出幽藍色澤的西域寒鐵……
這，獨屬於拱衛皇城最深處，那支傳說中的禁軍--
玄甲衛！
周立不僅證明了第三方的存在，更將這股勢力的源頭，指向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御史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箭頭，那金屬的稜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他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嘶啞，緩緩抬頭，看向周立。
他指著那具被護在最中心的屍骸，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這具屍體……他手腕內側的刺青，是宮中‘淨軍’的標記。”
“一個月前，此人被上報為逃奴，不知所蹤。”